徐瑾瑜被这一声叫得心口发软,软得他自己都有点来气。
廷尉当了这么久,什么求情的,哭诉的,撒泼打滚的没见识过,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偏就这一声,偏就这个人,偏就那双被泪泡透了的眼睛,他扛不住。
他抬起拇指,替秦允显轻轻揩去眼角的泪。
“好。”
就这么一个字,把乌纱帽摘了。
秦允显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竟这么痛快就放行,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诏狱里钻去,脚步又快又急,仿佛慢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有人瞧见这一幕,转身往秦溪常那边去了。
诏狱这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季节,阴冷潮湿,像埋在地底下的棺材。
两侧石墙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被不知从哪儿渗来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壁上的人影扯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无声的鬼。
过道两旁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蜷在角落里纹丝不动,像一截枯木头,有的扒着栅栏朝外张望,眼珠子浑浊得跟死了三天的鱼似的。
一个狱卒迎面过来,还没来得及行礼,衣襟就被秦允显一把攥住了。
“叶晤在哪儿?带我过去。”
狱卒对上那双凶狠的眼睛,吓得一激灵,也顾不得疑惑,弓着腰就在前头领路。
弯弯绕绕过几道铁门,刚转过一处弯角,秦允显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铁栏内,一个穿着玄衣的少年伏在地上。
那是叶晤。
他趴在一摊干涸的暗色里。衣衫破得不成样子,底下的伤一道叠一道。头发散了满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截下颌露在外头,沾了灰,像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秦允显踹开门,冲过去,跪在他身旁,伸手去扶他的肩:“子逢,子逢,你怎么样?”
叶晤听见这声音,眼皮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血污和散乱的发丝糊在脸上,几乎辨不出五官。
秦允显伸出手,颤抖着拨开那些黏腻的发丝,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转头,朝一旁的人喊,几乎用吼的:“医师,快传医师!”
叶晤喉间动了动,想要攥住秦允显的衣袖,可知道秦允显怕脏,脏污的手又缩了回去。
“主子......不、不用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子逢自知......时辰无多。能见主子最后一面......死而无憾了。”
他喘了一口气,嘴角似乎想扯出一点笑来,到底没能扯动。
“只是往后......再不能尽心尽力......照顾主子了。”
秦允显喉间一哽,泪水滚下来砸在叶晤脸上。
“子逢,不要说这种话。我来了,没人再敢伤你了。你再坚持一下......待会,待会我就带你离开,替你寻最好的医师......”
叶晤望着他,目光却一点一点涣散下去,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
“子逢,”秦允显攥着叶晤的手,力道紧得像要把人从鬼门关硬拽回来,“你不是喜欢那位江姑娘吗?不是还要成亲吗?还有......”
他呜咽了一下:“你不是说要跟随我一辈子吗?怎能说离开就离开......”
叶晤的呼吸越来越弱,他费力张了张嘴,声音碎成几截:“终究......是我负了她。”
秦允显拼命摇头,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叶晤的眼睫颤了颤,不知是泪还是血,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我走后......主子替我转告她,忘了我......另寻个好人家。至于主子的恩情......子逢、子逢下辈子再报......”
秦允显想说“不许说这种话”。可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晤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涣散的目光凝了一瞬,透出几分执拗的光亮。
“子逢还有一事相求,我想......死后入叶家祀堂,下去见了子悠......也好有个交代。”
这事秦允显原本在天兆禁地,就答应过叶晤的入叶家族谱,可后来发生许多事,他就忘记了。
秦允显泣不成声,不停地点头。
他想起叶兴。想起那一枪,叶兴挡在他身前,血溅了他满身。那之后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无数次在黑暗里睁着眼,等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去。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
叶晤也要走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温声细气叫“主子”的人,那个陪他从少年走到如今,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却始终不离不弃的人,也要离开他了。
他受不了。
这种事,再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
“好......好!”
秦允显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入族谱,我去办,无论是求主上,还是去求任何人!”
可叶晤没有再回答。
他的眼睫缓缓阖上了,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把最后一桩心事放下了。那只一直未敢碰秦允显衣袖的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松开了。
秦允显低头看着那张睡过去的脸,浑身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