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允显却像失了理智,招招往要害上招呼,眼中只剩一片烧尽了的红,什么君臣,什么兄弟,全烧没了。
秦溪常觉得不能再让了。
他瞅准一个破绽,侧身避过一拳,反手扣住秦允显的手腕,顺势一拧,将人整个带进怀里。另一只手牢牢锁住他的腰背,箍得死紧。
“放开,放开!”
秦允显剧烈挣扎,活像一条被兜住的鱼,拼了命地扑腾。
秦溪常没有松手,随即手起手落,一掌击在秦允显后颈。
秦允显挣扎的动作一僵,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秦溪常稳稳接住他。他看着怀里这张脸,泪痕还没干,昏过去之后反倒显出几分安静的委屈来。
秦溪常眼底深处有东西翻涌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来人。”
他将秦允显交给赶来的侍卫:“将珝王送回椒兰殿。罚抄宫规百遍,另加禁足三月。”
随即目光扫过狼藉一片的诏狱,声音冷下去:“还有,让徐瑾瑜给朕滚进来。”
身后,贺世南与石怀仁对视一眼,倒是反应极快,齐齐跪伏在地。
“主上圣明。”
椒兰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陈设还是老样子,案上的账册还摊开在他睡过去之前的那一页。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少。
只是太静了。
静得出了耳鸣。
秦允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里面全是有关叶晤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后,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疼,他揉了揉,翻身坐起来,脑子里还糊着一层浆,还以为在永安宫里。
“子逢。”他习惯地朝门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殿内无人回应。
只有沉水香静静地烧着,将空气熏得发苦。
他又唤了一遍:“子逢......”
门没有像往常那样被轻轻推开,也没有那个温和腼腆的声音应一声“主子,辰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珝王,有何吩咐?”
秦允显顿住了。
他缓缓睁大眼睛,目光扫过椒兰殿内。然后他想起来了,在诏狱里,那双阖上的眼睛,怀里那个怎么也捂不热的人。
后知后觉,钝刀子终于扎穿了那层糊在脑子里的浆。
秦允显怔怔坐在榻边。方才还撑着身子坐起来的那点力气,不知何时漏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只溢出一声气音。
没错。
子逢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扎进心里最软的那一处。疼得他弯下腰去,一手捂住脸,指尖嵌进额角,像是想把那个残忍的事实从脑子里抠出来,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湿了。
他那样坐了许久。
久到殿内的沉水香燃尽了一炉,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沉转为更暗沉。这期间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敢来。椒兰殿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混沌的悲痛中忽然绷紧了。
秦允显缓缓放下手。眼眶还是红的,泪痕未干,目光却渐渐聚拢,透出几分清明。
不对。
叶晤的死,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一团搅烂了的悲伤中抽身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回捋。
首先,在诏狱当差的人比谁都懂本朝律法。
朝廷有明令,未定罪的嫌犯不得动私刑,这是写在律条上的铁规矩,不是哪个当差的人一时兴起就能破的。
何况叶晤只是涉案随从,连罪名都没落定,就算要审,也得走明面上的程序。那个廷尉史再怎么嚣张,也不该蠢到在诏狱里把人活活打死。
其次,就算那廷尉史是薛严的忠仆,恨屋及乌,想替主子出气,打叶晤几鞭子撒撒火,说得通。
可杀人是要偿命的。为了几鞭子的事,赔上自己一条命?
这不叫忠心,这叫脑子有病。
除非那廷尉史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或者说,有人让他觉得,这条命,赔得值。
秦允显攥紧了拳。
廷尉史打叶晤,是有人指使。而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叶晤。
是他。
有人想看他失控。想看他与秦溪常之间生出嫌隙。想把这一池水彻底搅浑,浑到所有人只顾着看他和秦溪常如何收场,便无暇再顾别的。
秦允显从榻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到殿门前。
叶晤不能白死。他得出去,得查清楚那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可当伸手去推门时,纹丝不动,再调动灵力试了试,一丝也凝聚不起来。
他明白了,秦溪常怕他再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连他的灵力都一并封了。
秦允显靠着门板,身子一寸一寸滑下去。
现在还有谁能帮他?
徐瑾瑜私自放他入诏狱,现在不知受着怎样的处罚。
秦允显下意识抬手去摸指间那枚通心环,指尖触到的是光裸的皮肤。
那枚通心环,那枚联系着他与从寅的唯一的东西,早在那夜,就被秦溪常从手上褪走了。
他僵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摩挲的姿势,指节慢慢地地蜷起来,攥成一个空落落的拳头。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来人。我要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