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间,断断续续地往外溢,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便再也粘不上。他的泪水停在眼眶中不下,怀里还紧紧箍着那个早已凉透的人,浑身抖得不像样。
疯子似的。
“你分明知道,”他的嗓音在笑与哭之间反复拉扯,“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就有多少人想要子逢的命。”
他抬起一双泪眼,直直望向秦溪常,“我信你,才把他交到你手上。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他只是个随从。那我先前跪着求你护住子逢,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最后三个字秦允显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溪常面色一沉,声音里压上了怒:“放肆。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
秦允显愣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
他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声气忽然平了,平得没有一丝感情:“是臣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主上。请主上恕罪。”
秦溪常听出那话底下的疏冷,方才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道,闷闷地滞在胸口。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些:“朕已将那害死子逢的人处斩。此事......已了。”
已了。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没有分量。
秦允显擦去眼里泪水,点点头说:“是啊,此事已了。可是......可是子逢已经死了。就算你杀千人,杀万人,他也回不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石怀仁嘴角挂着讥诮:“珝王,您被禁足椒兰殿,抗旨不遵私自离殿,如今又对主上出言不逊,这些罪,您担得起么?”
秦允显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扯了扯嘴角:“怎么,石大人这是想替主上治我的罪?”
石怀仁气得脸色铁青:“我、我我。”
贺世南皱了皱眉,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臣耳拙,当年南门氏入宫的不知礼数传闻,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老臣本不该多嘴。可今日殿下为个奴才动了雷霆之怒,倒叫老臣惶恐,莫非在殿下心里,这宫里的规矩,还抵不上一个下人的性命金贵?”
秦允显的目光刺了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出言侮辱我的母亲?”
贺世南丝毫不惧。
非但不惧,他还笑了一声,那笑意里的轻慢明晃晃的:“老臣是一片赤诚,怕殿下将来悔之晚矣。”
身后另一名官员见状,也跟帮腔,一脸劝解地说:“是啊,珝王。主上都说了,不过是个奴才,想要多少没有?何必......”
话没说完。
秦溪常的目光扫了过去。
“嗯?”
就一个字。那官员像被掐住了喉咙,讪讪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秦允显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弯下腰,把叶晤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熟的人。
“子逢,”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温柔得不像方才那个怒目圆睁的人,“你先委屈一会儿。等会儿......我就带你走。”
他站起身。
下一瞬,身影一动,人已掠了出去。石怀仁还没回过神,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离了地,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随即秦允显转过身,一拳砸向贺世南的面门。
贺世南踉跄后退,眼前金星乱冒,鼻血淌下来糊了满脸。他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东南西北,倒摸了一手的血。
剩下那两个官员吓得脸色煞白。
方才帮着贺世南说话那一位,此刻跑得比谁都快,连滚带爬地躲到秦溪常身后,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主上!主上救命啊!”
秦允显跨过地上哼哼唧唧的石怀仁,居高临下地俯视了那两人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方才见二位神气活现,我还以为胸中自有丘壑,正想虚心讨教。可一转眼,这神气怎就成了家犬的匍匐之态?方才那番气焰,是借了哪处的胆?”
他攥紧拳头,又抡了起来。
秦溪常脸色一沉,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够了。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秦允显侧过头,目光冷得像冰。他没看秦溪常的脸,只盯着那只攥在自己臂上的手,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来。
“放、手。”
秦溪常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没有松手:“他们是朝中大臣,且年事已高。你这般下手,他们如何受得住?”
秦允显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讥诮得很:“既然年事已高,礼数也该更精进才是。为何偏偏跑到这儿,对我言语侮辱,冷嘲热讽,这又算几个意思?”
他说着,挣开秦溪常的手,踹在其中一人的后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脸贴着地面,爬都爬不起来。
秦允显又伸手揪住另一人的衣襟,正要往外摔,秦溪常出手了。
他双手钳住秦允显的臂膀,厉声道:“冷静一点,瞧瞧你现在这样子,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秦允显眼眶通红。
“子逢惨死,你叫我如何冷静。”
他的声音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我只剩下他了。旁人夺了我的亲情,你夺了我的自由,如今连子逢你们也要夺走。你叫我如何不疯?”
“如何不疯?!”
说着,一拳挥出,秦溪常侧脸避开,拳风擦过耳际。
“你告诉我!!”
又是一拳。
诏狱的甬道本就狭窄,此刻倒成了两人的战场。烛台被扫落在地,灯油泼了一地,桌椅翻倒之后又被踩得稀烂。
牢中的囚犯们吓得缩进角落,大气不敢出。
石怀仁与贺世南青头紫脸地蜷在一旁。鼻血还没擦干净,此刻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方才那番从容刻薄不知去了哪里,只恨墙缝太窄,钻不进去。
秦溪常起初只守不攻,身形闪避之间,总有意无意地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