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椒兰殿。”
椒兰殿外,玄青修士们见御驾降临,纷纷跪伏于地。
秦溪常负手立在阶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他想起了诏狱里秦允显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他垂下眼,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从前他们之间再如何,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到底还是带着温度的。
而如今......
他犹豫片刻,还是抬起了手。
殿门被推开。
秦溪常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殿内,茶盏整整齐齐地摆着,干干净净,像是从未被人用过。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榻上。
秦允显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外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丝散在枕上。他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窗子的方向,秦溪常进来了,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秦溪常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轻轻坐下。
榻沿下陷,秦允显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秦溪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再闹。
“令则,”他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孩子,“这几日我有些忙,所以才没来看你。”
秦允显没有应。
他甚至没有看秦溪常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溪常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朝身后的内侍抬了抬手。
那内侍会意,连忙斟了一盏茶,双手递上。秦溪常接过来,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将盏沿送到秦允显唇边。
“你小时候闹脾气,也死活不肯用饭。不过每次我一喂你,你就会吃上几口。”
他将茶盏又往前递了递,茶汤晃动。
“来。这是我命人泡的甜茶,你应该喜欢。”
秦允显将脑袋扭到一边。
那盏甜茶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秦溪常举着茶盏的手悬了片刻,到底还是放回了案上。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像是想把殿里这团僵持的空气搅散几分。
“对了,薛严的案子已经查清了,你已清白。至于禁足,等日后寻到机会,我便会解除。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这样折腾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秦允显不说话。
秦溪常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曾经与我说过,子逢的心愿是入叶家族谱......如今我不仅让他入了叶家祀堂,也已安排他厚葬。”
子逢。
这两个字一出来,秦允显的眼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吐出来的两个字轻得像呵了一口气:
“厚葬?”
秦溪常见他应了声,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自然。案子已结清,他已是清白之身。何况他这些年为天兆做了不少事,有功绩在身。厚葬,不为过。”
秦允显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秦溪常的视线。
可里面没有感动,没有释然,只有一层冷冷的笑意。
“人都已经死了,厚葬,又能怎么样?”
秦溪常的笑容僵在嘴角,随后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疲惫不堪:“令则,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只活在过去......”
“那我该活在哪里?”
秦允显打断他,嘴角一扯,“活在你替我铺好的锦绣前程里?活在你口口声声‘为你好’的恩典里?”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从前我以为,襄助兄长,以天兆为己任,是我该走的路。可子逢死了之后我才想明白,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己任,谈什么未来?”
“前方不过是泥泞之路。我踏进去,越陷越深,动弹不得。到头来,不过是困死在里头罢了。”
“够了!”
秦溪常低声喝道,他盯着秦允显,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团没有烧起来的火。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踏入什么泥泞。你信我,我会护着你。”
秦允显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他双手撑着身子,缓缓从榻上坐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这一桩桩,一件件看来,我已成了众矢之的。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主上。所以,求您念在昔日情分上,容我离宫。”
秦溪常怔住了。
方才他还在想,秦允显开口要什么他都给。要珍宝钱财,可以。要查真凶,可以。要正名,要任何补偿都可以。
可他一开口,要的却是离宫。
他望着秦允显,手指慢慢攥紧:“你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