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埋首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金桂香气。那气味像一只温热的手,把他从这些日子的灰暗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揽上从寅的后背,指尖抓住衣裳,一点点收紧。
随后,眼眶热了又热。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这些日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此刻鼻子一酸,那股滚烫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根本不跟他商量。
他将脸埋进从寅胸膛,声音闷闷的:“白藏......白藏......”
每唤一遍,手臂便收紧一分。
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之前的幻觉一样消散,偌大的殿内又只剩他一个。
从寅的心被这一声声唤得生疼。他将脸埋进秦允显颈窝,一声一声地应着。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相拥了许久。
秦允显情绪过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大敞的殿门上。终于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
这人怎么来的天兆?
就算来了天兆,按照秦溪常的性格,绝不可能让从寅见自己。
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秦允显涩涩开口:“你......”
从寅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可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在秦允显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自然借着拜访的名头前来天兆,待宴席结束后,我佯装离开。后半路返回宫中,捉了个内侍,问出你的下落,悄悄进来。至于门口那几个修士......放心,没死,也没人看见我的脸。”
秦允显听着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可知道,从寅是一国太子,此行又在天兆境内,稍有不慎便是落下话柄。
他冒了多大的风险,又费了多少心思,才能站在这里,秦允显不知道,但清楚,此事绝对不易。
秦允显声音涩得像含了沙:“这些日子,我也想递几句话给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从寅指腹抚过他的面颊,继续道:“我都知道了。若非那碧血鸟走投无路,来寻我,我不知你竟至此境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环,随后拉过秦允显的手,将那指环套回那根空荡荡的指根上。
“秦溪常以你的名义还了回来。”
从寅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些调侃的意味,“如今我又替你戴上,你说这算不算物归原主?”
秦允显低头,目光落在那枚失而复得的指环上,心里涌上一股复杂。
从寅忽然俯身,将人从榻上捞起来,稳稳地横抱在怀里。
“既然在天兆受这般罪,不如随我走。你放心,我不会像他一般关着你,更不会让你伤心。只要你随我踏出这道门,没人拦得住我,你便永远自由了。”
他说着,已大步跨出殿门。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秦允显眼前一阵发白。
他被关了太久,几乎要忘了日光是这般明亮,这般暖洋洋。这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恍惚,像是隔了一世,又重新活过来了。
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贪婪地去享受这份温暖。
而是着急地抓住从寅的胳膊,示意他放手。
他没有想过要走吗?
他当然想过。
在被困椒兰殿的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想过逃离。
可当真有人将这条路铺到他面前时,他反倒迟疑了。
且不说他本就没有打算跟从寅走。就算真的走了。他与从寅皆是男子,拿什么身份站在这人身边?
大平国君从东阳,会允许自己引以为傲的太子身边,带着一个从天兆“拐”来的珝王吗?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说着拒绝的话。
“抱歉,白藏。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走。”
从寅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倒像是早就知道这人会拒绝他,只是不死心,非要亲耳听一遍才肯罢休。
秦允显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非先太子亲生,可他对我有养育之恩。主上与我,亦有二十载的兄弟情分。这些恩情,我不能不报。”
从寅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约是不想对秦溪常说些不太好听的话,让秦允显为难。
他将秦允显轻轻放了下来。
秦允显继续道:“天兆如今看着逐渐恢复,实则主上的位子坐得并不安稳。朝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我必须替主上清除障碍。还有,子逢的死,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他知道,从寅性子急。刚进门就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若不给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人怕是就要把他扛到大平去。
所以他只能定个期限,先安抚了对方。
“给我三个月,等这些事了结,我会亲自去寻你。”
而另一件事,不能说。
齐奎道人。
当初在天柱山上,他以自身一诺换回了从寅的眼睛与性命,代价便是独自去对付那个老怪物。
这件事若叫从寅知道了,怕是会自责到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