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没有理他,而是直直地望向秦溪常:“主上。臣与太子殿下曾在大江并肩作战,因而有些情分。他得知臣被禁足于此,于心不忍,故而前来探望。他从未想过要带走臣,臣也从未打算离开。”
他说着,垂下眼。
“至于闯入殿中,打伤玄青修士,若此有罪,那便是因臣而起。求主上,赐罪于臣。”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放过从寅。要罚,罚他。
从寅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既然我过来了,便料想过会有这一出。我不需要你这样......”
“主上!”
秦允显不等他说完,拔高了声音,将那后半句截断,“这一切皆因臣而起,求主上赐罪!”
言语中,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溪常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道伏低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怒?痛?大约都不是,又大约都是,搅在一处,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看得分明。
秦允显这是在拿自己作保,拿自己作盾。若他今日执意要为难从寅,这人必定会拼了命地护住对方,不惜做出一些他不敢往下去想的事。
那份情,那份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护对方周全的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疼得没处说。
他喉间滚出一声:“好。”
好得很。
他没有再看秦允显,扭头看向从寅。语气冷了下去:“太子,既然拜访也拜访了,人也看了,若无其它事,还请离开吧。”
从寅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允显,看着他单薄的身子。这一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乎要断了。他想将这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想不顾一切地带他走,什么后果,什么两国,什么身份,统统见鬼去。
可秦允显没有看他。
“太子。”
秦允显态度疏远又恭敬,“恭送太子殿下。”
从寅深褐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他看着秦允显铁了心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底下那层不容商量的决绝,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个人在用自己仅剩的筹码,替他换一个全身而退。
从寅不语,良久,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好。”
他迈步走到秦溪常跟前,略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珝王是我的至交好友。今日之事......还望主上不要为难他。下次拜访之时,我希望,能见到一个安然无恙的珝王。”
秦溪常阴着脸:“他是朕的爱卿。朕该如何待他,不劳太子费心。”
从寅没有再说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随后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中重归了寂静。
秦溪常站在原地,沉默着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喉咙底下,才偏头对那些人道:“都退下。”
玄青修士们躬身领命,转眼间撤得干干净净,只余几个内侍。
王清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根柱子。
秦溪常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允显。
“起来。”
秦允显垂着头:“臣自知犯了罪,不敢。”
秦溪常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朕命令你,起来!”
秦允显这才缓缓起身。
由于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身形晃了晃才稳住,倒也没伸手去扶什么。
秦溪常见状,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为了他甘愿下跪,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你就这么在乎他?”
这一次,秦允显没有躲闪,没有沉默,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兄弟之情”来粉饰。他直视着秦溪常的眼睛:
“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因为他就是要让秦溪常听得明明白白,他对从寅的心意,从来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什么“兄弟情分”的混淆。
他要让秦溪常认清,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该被掐灭。不该浇水,不该晒太阳,更不该留出任何生根发芽的余地。
他这是在斩断秦溪常最后一丝念想。也是在替自己,划清那道早就该划清的界限。
秦溪常的瞳孔一缩。
愤怒,嫉妒,不甘,还有强烈的占有欲,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搅成一团火,把他最后那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拽住秦允显的后襟,往殿内拖去。
秦允显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甩在了榻上。
秦溪常盯着榻上的人,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如果不是朕出现得及时,你就真的打算跟他走?”
秦允显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