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一直都有不打招呼就失踪的毛病。有时候,上一秒还能见着他在屋里,转眼就找不见人。
山鬼醒来在屋里看不到张起灵,穿着单薄的睡裙就出门去找。尽管对张起灵的位置有微弱的感应,但杭州城里车水马龙,人声纷纷。她方向对着也架不住街巷错乱。
太阳落山后,微风里携着凉意。由于体力不支,山鬼的感应也随之消失。山鬼倒是不怕黑,有个特点,是喜睡觉。而且,她随太阳东升西落,到点就要睡觉。
一个陌生男人将角落里的山鬼摇醒,男人一脸坏笑,“小姑娘,迷路了?”
山鬼迷迷糊糊睁眼,男人抓住了她的手。她将手挣脱出来,“我小哥会来接我回家的,他一会儿就来了。”她说得如此笃定。
男人嘴角上翘,刚想上手,后脑勺隐隐作痛。
“小哥,你来了。”山鬼咻地站起身,一脸高兴地看着对面身着连帽衫的张起灵。
张起灵松开发丘中郎指,男人扭头,刚对视上张起灵阴冷的眼神,五官立刻扭曲,浑身颤抖,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撒腿跑没了影。
“我在家里没看见你就想来找你。”山鬼喃喃地解释。
画面遇上张起灵总会习惯性静止。张起灵不言语,低头看着眼前人,她套着他买的白色睡裙,单薄的样子像一颗小草,冲他笑着,让他觉得十分不真实。
直到张起灵垂在身旁的手感受到一瞬冰凉,他莫名的思绪才从游离中转回来。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想拉他又有些胆怯的小手,他解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外套像一条毯子,暖烘烘的。
“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我是跟着你的方向走的。”
张起灵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回走。
山鬼满心欢喜,兴奋地跑上前去拉着张起灵的手。张起灵不习惯,立马将手抽开。山鬼也不生气,但不敢拉他的手了,深怕惹他不高兴。
山鬼学张起灵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帽子一下遮住了她整张脸。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张起灵身后,埋头踩着他的脚步,快乐的模样像风里摇摆的小花。
张起灵突然停住,山鬼便一头撞在他背上。她刚仰头,张起灵转身掀掉了她的帽子。
看着小哥那张有些严肃的脸,山鬼愣了几秒,笑了。小哥还是来了,不是吗?
“看路。”张起灵吐出轻浅的两个字,转身又走。
“好~”山鬼满口答应,向他跑去。
张起灵原没有想要去找山鬼,只觉她要是离开了,也是好事。自己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把她带在身边,终究不方便。但想到她在林子里哭的样子,张起灵不安,才循着白天走过的地方来找人。
回到家里,山鬼立刻就看到了茶几上的枣红色本子,上有三个烫金大字:户口簿。
“这是什么?”她将本子扬到张起灵眼前。
张起灵没有回答,转身就到厨房去了。比起张起灵的正面,山鬼看他的背影更多。背影也是好看的。
山鬼兀自坐在沙发上翻本子,本子的第一页有张起灵的名字,第二页写着张灵儿,再往后翻就没有了。她立马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冲到厨房去。
“小哥,这是给我的吗?”
张起灵一脸淡然。
山鬼压根不管他有没有在听,指着第二页上的名字,兴冲冲地又问,“小哥,这是我的名字吗?”
张起灵嗯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装着牛奶的杯子被他稳稳地放进烧开了水的锅里,他将锅盖盖上,欲去客厅,却被山鬼拦了去路。
山鬼敢这么做,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小哥的心,是柔软的。
“你给我取的?”
“嗯。”
“那你叫一下我的名字好不好?”
张起灵愣住,哑口难开。
“小哥小哥小哥,叫我一下。”山鬼一脸喜气洋洋。
张起灵不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依旧沉默。
见山鬼闪着小星星的眼神忽而就失去了光彩,张起灵无奈,轻声唤了一句“灵儿”。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心上诧异。尽管他从来没有给什么事物命名过,但他感到被他命名的灵儿一下子就和自己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早上那个办户口的人问张起灵家里人的名字,张起灵沉默了许久,瞎子索性坐在椅子上打盹等他想个清楚。握着笔杆子的办/证兄几度被张起灵一问三不答的态度激怒。但张起灵是很会抓时机的,打架是,说话也是。
张起灵选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给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省事,不用费心在脑海里搜字眼。他那时没有意识到,夏娃也是来自于亚当的一根肋骨。
“好耶!我有名字了!我叫张灵儿了!”
灵儿兴奋地拍手,宛如猴子得到菩提祖师赐名,拿着户口簿就从厨房跑了出去,在家里大呼小叫。张起灵则在饭桌边坐下来,等着牛奶热好,鸡蛋煮熟。
张起灵端着吃的出来时,灵儿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拿着户口簿,小小的身子笼在他的黑色外套下,帽沿儿影子打在她的脸上,她长长睫毛整齐的排列,呼吸安静又饱满,十分可爱。
张起灵第一次将她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他把牛奶和鸡蛋放在茶几上,想要抱她放平,想了想,只拉了毯子来给她盖着。
“小哥……你别丢下我……”
灵儿喃喃的声音传来。张起灵侧头去看她,她并没有醒,只是在说梦话。张起灵伸手关了客厅的灯。
次日,张起灵听着几乎匀速的咚咚声醒来,他朝厨房望了一眼,灵儿在切菜。捣鼓了大半天,几盘菜端上桌。
“小哥,吃饭了。”
张起灵坐在桌前,盯着那盘切得一丝不苟的肉丝。灵儿以为他喜欢那盘菜,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张起灵犹豫了。肉丝虽切得整齐划一,看着并不像可以下咽的食物。他向来对食物没有过多的要求,但也不会主动去吃难吃的东西。
不过,张起灵还算给面子。吃了。用“吃”不恰当,“解决”二字比较合适。
“小哥你去哪儿?”灵儿站在门口,回应她的又是张起灵的背影。
张起灵停住脚步,不想说话。几秒后又抬腿继续向门外走去。
“你会回来的,对吗?”灵儿的语气稍显急切。
张起灵背对着灵儿点头,快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小哥答应了会回来的,她这么想着,心也就安定了。
张起灵从家里出来后,去了瞎子的按摩店。
没人光顾按摩店,瞎子躺在院里的老爷椅上晒太阳,小蒲扇晃呀晃,那叫一个惬意。瞅见张起灵,瞎子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天没见,这么快就想我了?”
张起灵走到石桌旁坐下,闷声道:“帮个忙。”
瞎子中意稀奇的人,喜欢干稀奇的事。昨天要不是自己去找张起灵,带他去办户口,这个姓张的估计很久都不能见上一面。今天却主动上门。
“哟!太阳打西边出了?”瞎子笑了笑,“说吧,什么忙?我给你打八折。”
张起灵单刀直入,“我不能带着她。”
“那我给你带啊?”瞎子脸上写满无语二字,“这我可帮不了啊!我倒想是带着她,挺可爱一小山鬼。但也得她愿意跟着我啊!”
张起灵一秒诧异,“你怎么知道?”
“老子的眼睛,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瞎子露出神秘的笑容,继续道:“历史上,对山鬼的记载及其有限。山鬼是半神,有些常人没有的能力,至于这个能力是什么,无人知道。她本是祭祀的山神,负责守护方圆百里的生灵。寿命与天地同齐。但是。”瞎子话到这里,就住了嘴。
张起灵沉默着等,瞎子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说完。”张起灵终于开口。
“看吧,做人不把话说清楚是不礼貌的。你得改改你那臭毛病。”
张起灵不擅长与人博弈,心中虽然不快,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将自己刚刚那仅有的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哎呀!”瞎子伸了个懒腰,“哑巴张,山鬼不会随意下山。山鬼离开出生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