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灵儿留下的几本笔记，目光专注得仿佛要穿透纸页。灵儿端来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顺势在他身旁坐下。

她拿起一方温润的青田石印章，翻开每本笔记的首页，稳稳落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印。

张起灵合上笔记，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轻颤，专注地摆弄着印章，模样认真又鲜活。

张起灵喉结微动，轻轻唤了一声：“灵儿。”

“嗯？” 灵儿立刻仰头望来，四目相对时眼底亮着光。这名字是他取的，他一唤，她从来都是这样即刻回应。

张起灵又陷入了习惯性的沉默，只是定定望着她，目光里满是难以言表的爱怜。

“小哥，怎么了？” 她轻声问。

“想听你的声音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柔软。

“天天听还听不够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粉扑扑的，像寒冬里白茫茫山间冒出的一朵红梅。她爱不释手地托着那方印章，指尖细细摩挲着玉石的温润肌理，“这是吴邪送我的藏书印，字还是他亲手刻的，今天非得给这些笔记都打上我的专属标记。”

张起灵点点头，拿起手边的发簪，绕到她身后为她盘起散落的发丝。他看着她在每一页纸上郑重盖下 “清河长白” 的印，红痕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不知怎的，心头竟漫上一丝莫名的难过。

灵儿盖完最后一个章，抬头便撞见他眼底的沉郁，连忙站起身抬手抚上他的脸，心疼他：“怎么了？我惹你难过了？”

张起灵轻轻摇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入怀中，鼻息埋在她的发丝间，声音轻得像叹息：“灵儿，不要走。”

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说着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起桌上的菱花镜，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又拨了拨发间的簪子。

张起灵望着她可爱的模样，喉结微动，不禁俯身，在她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拂过她的耳垂，温柔至极。

“清河，小哥儿，快出来！” 胖子的大嗓门突然从客厅传来，带着戏谑的调调，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灵儿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笑着牵起张起灵的手：“胖子说小花他们要来一起跨年，想来这会已经到了，咱们出去吧。”

刚踏出门，胖子就甩了两件大红大花的棉袄丢过来，“你俩抓紧换上！等吃了年夜饭让天真给你俩把房门锁上，保准没人来当电灯泡！”

张起灵没理胖子，牵着灵儿的手往客厅走。

一进客厅，闹哄哄的气浪差点掀了屋顶。吴邪正抱着一摞红棉袄分发，骂骂咧咧：“这房子老子修了大半年，头回在这儿过年，一个个穿得跟黑白双煞似的，晦气！抓紧都给老子换上！”

瞎子稳稳接住棉袄，抖开一看，上面印着金灿灿的福字和牡丹花纹，当即笑得合不拢嘴：“谁的审美？够土够地道！哑巴，你先试试，老子看看你穿上像不像长白山跑下来的福麒麟！” 说着就往张起灵身上套。

张起灵侧身躲开，冷眼警告。

胖子大骂：“老子和天真跑了半个集市才买到这么多件，按你们尺码买的，抓紧换！穿上保准来年发大财！清河，你穿了就是雨村第一福妞！”

灵儿笑着抖开棉袄踮脚往小哥身上披，“我家小哥最帅，穿什么都比你们好看。” 她边说边帮张起灵扣扣子。

张起灵也不反抗，任她摆弄，抖开小号的给灵儿穿上，伸手拢了拢她的领口，动作自然又温柔。

吴邪边扣扣子边道：“看看人家两口子，你们给老子抓点紧！小花你别皱着眉，穿红的显白！”

小花嫌弃地拎起一件棉袄，指尖捏着衣角，眉头微蹙，眼神里写满了抗拒。他慢悠悠地解开黑大衣的扣子，一边套一边吐槽：“也就你能找出这种珍藏，穿出去怕是要被人当成移动的红包。”

刚套上，秀秀就伸手扯了扯小花的衣角，笑得直不起腰：“小花哥哥，你这模样，像极了被迫营业的年画模特！”

瞎子套上棉袄转了个圈，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福字 ：“得嘞，这红棉袄配老子，照样帅得掉渣！话说胖爷，年夜饭的硬菜备齐了没？没有好酒好肉，老子今天白穿了！”

胖子一听，拍着胸脯：“你丫放宽心！早就备妥了，就等开火！”

“小哥最爱吃白切鸡，这道菜不能没有！”灵儿叮嘱，不放心地跟去厨房。张起灵见状，也起身跟去。

胖子边系围裙边道：“白切鸡管够，就是鸡还没宰！”

“我去。” 灵儿拿起菜刀就要往院子走。

张起灵上前一步，稳稳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刀从她手里抽了过来，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我来。”

“好呀。” 她笑着应道。

两人走到院门外的空地上，那只鸡倒是灵活，扑腾着翅膀到处跑，专往草丛里钻。张起灵眉心一簇，手腕一甩，菜刀的残影闪过，鸡被钉在门前的大树下，咯咯声戛然而止。

“那是我的鸡！！！” 隔壁大妈突然跑了出来，指着两人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张起灵立刻将灵儿拉到身后，面无表情地迎着矮他半截的大妈的指责。

吴邪一边接网线一边朝厨房大喊：“胖子，快去赔钱！”

话音刚落，围着粉色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的胖子就跑了出来，老远就骂：“你怎么证明这是你家的鸡？你叫它一声，它能给你托梦回应吗？”

瞎子连忙出来迎合：“你家的鸡？有身份证吗？拿出来瞧瞧。”

灵儿从小哥身后探头：“就是就是，对暗号了吗就说是你家的？”

大妈懵了，这么多福娃围着她，还是平生头一遭。

小花倚在门框上，指尖捏着眉心，嘴角抽了抽，二话不说摸出钱包塞了几张票子过去，耳根子才算彻底清静下来。

胖子提着那只肇事鸡往厨房走，路过灵儿身边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哥儿宰错了！天真早上赶集买的鸡，还好好蹲在笼子里呢。”

灵儿一脸哭笑不得，“吃吧，洗干净照样香的。多来一只，小哥爱吃。”

一行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闹闹哄哄地等着新年钟声。十二点一到，村里准时响起烟花爆竹声，家家户户的人都走了出来，大人小孩聚在院子里，手里都捧着迎接新年的烟花筒。

吴邪搬出院子角落的烟花筒，瞎子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引线。霎时间，一支支小火箭直冲云霄，伴随着巨响，在黑暗的天幕上化作金色的流云，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张起灵站在灵儿身后，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低头在她脸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抬头望向漫天烟火。

就这样望着爆炸的烟火转瞬即逝，张起灵醒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已是凌晨，他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灵儿的发簪以及她留下来的笔记本。昨天傍晚，吴邪将一箱子的遗物交给了他，他就这么靠在床头，握着这些念想睡着了。

他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刚刚不过是一场梦。梦里她的笑容还在眼前晃动，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起身打开灯，坐在桌前，缓缓翻开笔记。

2005年12月13日大雪

小哥，你走之后，杭州的冬天飘了鹅毛大雪。我知道那是你来看我了，我给你跳舞，你都看见了吗？

……

2006年3月3日阴天

吴邪说种棵树，问我种什么？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好开心些。我说种梧桐。他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很想扁他，他明知故问。但我还是耐心回答他了。然后他不知上哪儿去挖了棵梧桐树苗，我和王萌种在吴山居的院子里了。

我想起以前咱们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就像小巴掌，风吹过的时候，就像在鼓掌。

……

2006年4月5日阴

胖子打电话叫我们去巴乃过清明，说用新米做了竹筒饭等我们。小花和秀秀都忙，瞎子说现在是春耕，他不想被胖子骗去种地。我和吴邪不信邪，祭奠完潘子就从北京出发了。

果然被瞎子说中了，胖子让我们来种地。

……

2007年4月27日晴

小哥，吴邪把他家的小满哥送我养着，吴邪说小满哥只让我摸它的脑袋，我试了试，果然如此。我想不通原因，不过这小家伙和我有缘，像个小跟屁虫，我会好好养它的。

……

2007年9月6日小雨

瞎子把黑金古刀找回来了。黑金古刀认我了，我竟然能拿动它。我今天又哭了，我好想你。

小满哥竟然记得你的味道。我跟它说了，让它日后也要保护你！它很机灵，以后我们一起养着它！吴邪一定会同意！瞎子还说你和小满哥很像，都是黑不溜秋的，等你回来扁他。

……

2008年1月1日阴

小哥，我们在北京过年。北京的变化很大，有很多很多的高楼大厦，小花说今年让我们一起去看奥运会，他买票。我是不太感兴趣的，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吴邪说开幕式的门票5000一张，我想了想，那还是去凑个热闹吧。

……

2008年6月1日晴

小哥，你给我分装的饺子我都没舍得吃，今天长了霉，还是被瞎子扔掉了。算了，看在他给我找回了你的黑金古刀的份上，我原谅他了。吴邪说等你回来，你想吃饺子都给你包。

……

2008年7月15日阴

小哥，我又见到齐羽了。他随风去了。吴邪说他是向死而生，生需要的勇气远远大于死，生热闹又壮烈，死宁静也美好。

……

2009年8月13日大风

呼呼迎面而来的风吹起我的长发，携着你的影子掠过我的身体，我忽然觉得世界都空空荡荡的。胖子说未来的日子还是美好的，但我总觉得美好中又夹着一丝秋天的孤独。如果你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

2009年10月31日阴天

今天没有风，我在窗边摇风铃，瞎子说我是大傻子，他没收了我的风铃，我把他的晚餐喂了小满哥。

天空灰蒙蒙的，如果这天还要再下点雨，我只能翻开你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地瞧，才能将这昏暗的日子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