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开春时，雪顺着山谷淌成细流，暖阳晒得冻土发软，蒲公英贴着泥土冒出嫩黄的花，花茎矮矮的，灵儿伸手就能碰到花盘。

等花谢了，蓬松的白绒球被风一吹，漫天都是飞絮。张起灵轻轻拈住一个绒球递到灵儿面前，她鼓起腮帮子一吹，绒絮打着旋儿飞远。

风里带着泥土的湿软气息，混着蒲公英绒絮的轻痒。灵儿追着飞絮跑了半会儿，小靴子上沾了厚厚一层软泥，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笨拙的小团子。

张起灵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极致的专注。

“小哥！你看！” 灵儿突然停在一丛新生的车前草旁。

张起灵迈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走近了就看见，她正扒着一片宽大的车前草叶，小身子悬在半空，努力去够叶尖上沾着的一个绒球。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灵儿的身形上。去年此时，她扒着他拇指还需踮起整个脚掌，如今站在草叶旁，小短腿稳稳踩着软泥，抬手就能碰到叶片边缘。这个认知让他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如同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蹲下身时动作谨慎，拇指与食指呈虚拢状，避开她背后翘起的小辫子，只轻轻捏住她后领的一角，力度轻得仿佛怕捏皱了一片花瓣，缓缓将她提至与视线平齐。

灵儿立刻顺势够到了绒球，开心地晃了晃小腿。

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一种近乎丈量的精准。从她头顶到脚底，再对比自己手指的尺寸，无声确认着那个结论：她长了，不多不少，刚好两厘米。这种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日日相伴、将她的模样刻进记忆，绝无可能察觉。

灵儿把绒球举到他眼前：“小哥，给你！”

他点点头，将她放进掌心，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顶，回应她的欢喜。

在这片蒲公英丛里，他们遇见一只羽毛金灿灿的小鸟，翅膀展开有掌心大，比灵儿大了不少，翅膀尖还带一点黑，正啄食草籽。

鸟儿抬起头打量着灵儿，灵儿接过小哥递过来一粒细小的栗仁递过去。小哥的口袋里如今装着各种吃食和她各式各样的小工具。

小鸟歪着脑袋看了看，蹦跳着叼走了栗仁。

往后的日子，小鸟每天都会来，落在木屋的窗边啄食灵儿剩下的点心渣，或是停在张起灵的肩头，让灵儿顺着羽毛爬到它背上。

灵儿让张起灵给小鸟取名字，他想了很久，说叫黄绒绒。

张起灵在木屋旁的冬青树上，用细藤和兽毛给黄绒绒做了个小巢。灵儿常坐在巢边上，黄绒绒时不时啾啾叫两声。

最让灵儿期待的，是骑在黄绒绒背上飞。

张起灵带着他们来到山崖边，他轻轻托起灵儿，把她放到黄绒绒的背上，叮嘱道：“抓稳。”

灵儿紧紧抓着黄绒绒脖颈处蓬松的羽毛，指尖陷在暖融融的绒絮里，像攥着一把晒透了太阳的蒲公英。黄绒绒稳稳展开翅膀，扑棱腾空而起，越飞越高。

风从峡谷深处涌来，卷着山野清香，吹得灵儿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灵儿忍不住张开小嘴，发出轻轻的欢呼。

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边青黑色的崖壁上垂着碧绿的藤蔓，谷底的溪流泛着碎银似的光，蜿蜒如练，伸往远方。蒲公英丛铺在山谷间，白絮漫天飘扬。

黄绒绒飞得很稳，翅膀扇动的节奏均匀，它偶尔会低鸣一声，啾啾的叫声被风吹得软软的。灵儿贴在它背上，能感觉到羽毛下温热的体温和轻轻的震动，心里踏实得很。她抬头望，天空是澄澈的蓝，云絮像揉碎的棉团，低低地悬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黄绒绒，再飞高一点呀！” 灵儿开心地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黄绒绒听懂了，翅膀扇动，身形陡然拔高，灵儿忍不住抓紧羽毛，小小的身子微微后仰，眼底映着整片蓝天和峡谷的剪影，亮得像盛了星光。

山崖边，张起灵依旧站在原地，身影挺拔如松。他的目光牢牢锁着空中那抹小小的、金灿灿的身影，连眼都没眨一下。看着鸟儿越飞越高，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牵挂。

黄绒绒虽通人性，但峡谷里风况难测，他是提前勘察过路线，确认了气流平稳，才敢让灵儿尝试的。可看着她越飞越远，那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蓝天里，他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黄绒绒载着灵儿，沿着峡谷的弧线缓缓飞行。灵儿俯瞰壮阔的景色，又时不时望向崖边那个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隔着遥遥的距离，她看不清小哥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春日暖阳。

飞了一圈，黄绒绒稳稳落在张起灵的手心里，灵儿从黄绒绒背上滑下来，爱怜地蹭了蹭小鸟的翅膀。

“小哥，我看见雪谷的格桑花了！”

张起灵摸了摸她的头，又顺了顺黄绒绒的羽毛，眼底温柔。

黄绒绒成了木屋旁不可或缺的存在。它载着灵儿掠过屋后的溪流，去摘崖边的野浆果；张起灵带着灵儿出门巡山时，黄绒绒会跟着飞一段，落在他肩头啾啾叫两声，再飞进山林，傍晚准时飞回来。

张起灵的口袋里，除了灵儿的小工具和吃食，多了晒干的草籽，那是黄绒绒爱吃的，他不刻意记，只是在路过草丛时，顺手捻起几粒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