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废弃的骡马古道,是多年没人踏足的老路,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被早年行人和马蹄踩出来的浅浅泥痕,隐在荒草与灌木丛里。路面常年背阴,腐叶积了厚厚数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藏着湿滑的泥水,一步不慎便容易打滑。
灵儿回头望了一眼林中的小木屋,除了回忆,他们什么也没带走。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察觉到她停了脚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俩人没有多话。
第二日傍晚,两人终于走出深山密林,遥遥望见了派镇后山的国道轮廓。
不同于主入口的森严,这片后山临时卡口十分简陋,只在路边搭着一顶蓝色临时帐篷,两名穿着简易防护外套的本地边防值守人员,安静守在路边,卡口只摆着测温仪和一本手写登记册。
值守的年轻士兵看见两人走来,目光平和,深山里偶尔有山居乡民出山,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最常见的情况。
“哪里的人?” 士兵问道。
张起灵主动上前半步,将灵儿挡在身后一寸,“深山里住的,出山往南边寻亲。”他边说边拿出一张证明递了过去。
这是老喇嘛送他们的最后一份归途保障。
墨脱深山的乡镇卫生院,和金吉拉寺常年有往来,逢年过节,寺庙会接济山里独居的山民,基层医护也会为深山居民提供便利。
老喇嘛以寺庙的名义,托卫生院相熟的基层医生,手写了一份证明:
证明
兹有我墨脱辖区深山山居人员:张起灵、张灵儿二人,常年独居山林,无户籍登记、无智能手机设备。
二人身体健康,无发热、咳嗽等不适症状,无湖北及各类疫区旅居、接触史。
现二人自行南下归乡投奔亲属,目的地为:福建省南平市顺昌县大干镇来布村雨村组,特此出具证明,望沿途卡点予以通行便利。
墨脱乡镇卫生院
2020 年 3 月 10 日
文书是卫生院统一的制式信纸,末尾盖了卫生院的红色公章。
士兵接过证明看了一眼,又还给张起灵。张起灵收好证明,配合地俯身测温。
测温枪发出滴滴两声,温度正常。
士兵又将体温枪靠近灵儿额头,随后在登记册上简单记下 “山居人员,体温正常,南下寻亲”。
“可以走了。” 士兵抬抬手,语气叮嘱,“路上戴好口罩,别往城区扎堆,少逗留。”
张起灵对着值守人员轻轻点头,随即牵住灵儿的手,平静穿过卡口,正式踏上了开阔的国道。
走出卡口很远后,灵儿才松了口气。小哥背着的两把刀,如他所料,没有被盘查。
出发前,他用整块风干的牦牛皮,将两把刀刀身对齐、左右并联捆紧,刀柄朝向同一端,整体长度被牢牢固定在一米二。又寻来一根同长的青冈硬木杆,把捆好的刀固定在木杆内侧,外层裹上磨旧的粗麻布,再缠上山间老旧的藤条。
一番收拾,两把刀彻底化作一根短款挑货杆。杆身带着常年磨损的痕迹,是墨脱山民出门探路、挑行李最常见的农具,寻常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这是山里人必备的赶路物件,绝不会心生怀疑。哪怕用手敲击,也只能听见沉闷的木声,听不出金属的脆响。
国道空旷绵长,初春的山野绿意漫山遍野,疫情严控之下,私人车辆几乎绝迹,偶尔驶过的,全是贴着民生物资标识的跨省货运大车,路线固定,是当下唯一能长途跨省通行的车辆。
天色渐渐沉暗,晚风骤起。
张起灵带着灵儿走到国道旁一处避风的土坡边停下,他从背包里翻出干净的棉布口罩,仔细替灵儿戴好,指尖轻轻按实鼻梁的位置。灵儿也固执地抬起手给他戴好口罩。
俩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目光落在绵长的国道尽头,等着一辆南下的愿意捎他们一程的顺风货车。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人肩头发僵。
张起灵将厚实的防潮毡子取出来,轻轻裹在灵儿的肩头,将她搂紧。
灵儿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毡子的一角,裹着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