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沉稳的货车引擎声。
一辆银灰色两座绿通货车缓缓驶来,车斗满满堆叠着新鲜卷心菜,车身印着云南生鲜配送的字样,是跨省保供的合规车辆。车上仅有一名常年跑川藏线的中年司机,黝黑的面庞带着疫情期间独有的警惕与疏离。
司机摇下车窗,“现在管控严得很,不搭无关的人,你们找别人吧。”
张起灵沉默着,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手写证明。
司机反复看了两遍证明,目光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灵儿身上,想起深山居民出山寻亲的不易,终究松了口:“上来吧,副驾只能挤一挤,卡点核查严格,到时候别乱说话。”
话音刚落,司机长途赶路早已被尿憋得难受,当即推开车门随口道:“你们稍等我片刻。” 说完便跳下车,径直往国道旁的荒草堆走去。
张起灵缓步走到货车侧面,单手拨开货箱栏板的卡扣,掀开一侧挡板。趁着四下无人,他单手拎起那根藏着双刀的挑货杆,手腕微微一送,挑货杆稳稳滑进货箱深处,被层层饱满的卷心菜牢牢覆盖压实,随后他扣回栏板,动作干净利落。这东西光看是没有风险的,但若是不小心被触碰,它的重量足以叫人怀疑。
等司机折返回来,一切早已妥当无痕。司机麻利上车,见张起灵带着灵儿已经坐上了副驾,他身形宽阔,稳稳坐在内侧,自然而然化作一道无声屏障,将灵儿护在远离司机的一侧。
灵儿安静地挨着车窗坐下,小手攥紧随身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路途充饥的干粮与饮用水。小哥的背包搁在副驾脚下,装着折叠的毛毡毯、口罩与急救药品。
司机一路独自行车,漫漫长路枯燥乏味,搭上两个人之后,便随口拉开了话匣子,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们俩看着也不像本地人,是从墨脱深山里出来的?这一趟是要往福建雨村组去?”
张起灵只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司机见他性子寡言沉静,又瞥了眼安安静静靠着他的灵儿,随口试探着打趣:“兄弟,我看你身形挺拔,做事也沉稳利落,会不会开这种重型货车?我一路熬得眼皮都打架,能搭把手换个班,我也能歇一歇。”
灵儿闻言心里下意识一动,暗自想着小哥连行船都得心应手,开货车根本不算难事。
然而张起灵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不会。”
灵儿微微蹙了蹙眉,转念一想也觉得合理,他常年隐居深山,确实极少接触这类货运大车,贸然上手本就不妥,便安安静静靠在一旁,任由司机强撑着疲惫继续开车。
几番闲聊无果,司机困意愈发浓重,随手摸出兜里的香烟与打火机,递了一根给张起灵,“兄弟,来一根?”
张起灵点点头,接了烟却摆手拒绝了司机递过来的火。
司机嘿嘿笑了笑,也不管他,兀自点燃了自己的那根,狠狠拔了几口,爽快地吐出烟圈。
山间夜里气温偏低,他不愿开窗吹风受寒,密闭的驾驶室里很快弥漫开浓重烟味,直直朝着副驾飘去。
灵儿下意识蹙起眉头,轻轻抿紧唇瓣,身子微微朝着车窗方向缩了缩,悄悄屏住呼吸。
她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张起灵眼底。
他心里清楚,如今非常时期,又是搭乘旁人顺风车,本就受人恩惠,半点禁止对方的理由都没有,可他绝舍不得让灵儿受半分委屈。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子,宽厚的肩膀稳稳挡在两人中间,替她隔绝大半飘来的烟雾。随后手臂绕过她身前,指尖轻缓拨动车窗按键,将车窗落下一道细细的缝隙,既不会灌入山间凛冽冷风,又能慢慢疏散车厢里的烟味。
灵儿像只温顺的小猫一般,鼻头轻轻耸动,下意识朝着窗外呼吸清新空气。张起灵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怜,从口袋里摸出备好的干薄荷叶捻碎了拢在掌心,凑到她的鼻尖跟前。
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气缓缓萦绕开来,恰到好处压下刺鼻烟味,消解了鼻腔里的闷胀不适感。灵儿下意识微微仰头看向身侧之人,他微微低头,下巴不动声色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
司机余光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见张起灵全程不语,只默默细心护着身边的小姑娘,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之后抽烟时,便刻意摇下一丝车窗,将烟头探出窗外,烟也少抽了许多,车厢里的烟味渐渐淡了下去。
沿途乡镇处处设着防疫卡点,蓝色帐篷沿路排布,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手持测温枪逐车核查。每一次停车,张起灵都会主动递出通行证明,配合测温登记。
两人挤坐一副驾的模样,在基层防疫人员眼中,只是寻常出山寻亲的山里人,再加之上是民生保供绿通车辆,大多只是简单叮嘱几句,便直接挥手放行。
一路走走停停颠簸前行,车子终于行至林芝地界,司机到此需要卸货休整,二人就此下车。
张起灵趁着司机忙着清点货物、和收货方对账无暇分心之际,单手从容从货箱深处取回那根“挑货杆”,牵着灵儿,继续在国道边上等候前往昆明的南下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