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乡村小学兴建于九十年代，撤点并校后荒了快二十年。占地约莫一个篮球场大，石头砌的围墙，土操场正中垒了个水泥旗台，杂草从台缝里钻出来。旗杆锈得发褐，歪歪立在中间。

穿过操场是两层石砌教学楼，每层三间教室，东西两头各带一间耳房。西侧耳房外墙根装着水龙头，接村里井水，还能用。

村长给收拾出来的隔离教室靠近西耳房，这间碎的窗玻璃最少。当然，村里绝对不会花钱换玻璃，只找了几卷农用厚透明塑料布，沿着窗框把漏风、缺玻璃的地方整体钉了一遍，几块钱就解决了。

木门松了榫，一推吱呀一声闷响，浮尘味漫过来。张起灵拉了灯，昏黄的光落下来 —— 前墙黑板掉了漆，边角留着半行粉笔字，模糊不清；后墙贴满学生画和剪报，纸边卷了毛，是从前的学习园地。十几套旧课桌椅摞在两边墙角，落着薄灰。

教室中间摆着两张折叠铁床，铺着旧褥子，两床厚棉被叠得齐整，晒得蓬松，有皂角和太阳的味道。靠门墙根摆着两只掉瓷的白塑料盆，两块抹布，两个一次性杯子，一块硫磺皂，两把新牙刷，一管牙膏。

张起灵正捋褥子边角，灵儿拎起一只盆，走了出去。

她到西耳房，推开门，木门晃了晃，落了点细灰在肩头上。抬手摸灯绳，拉了两下，绳坠子磕在墙上，嗒嗒两声，灯没亮。她没在意，转身往水龙头去。

张起灵捋平最后一角褥子，抬眼没见人，也跟了出来。远远看见她在池边接水，耳房门半敞着，里头堆着旧扫帚和豁口的水桶。他折回屋，拎起剩下那只盆，也来到水池前。

灵儿抬眸看着他泛着月光的侧脸，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等水接满，他一手端着一盆就走在了前头，拐进了西耳房。他将两盆水挨着放在靠门的地上，侧身让她进去，又顺势带上门退了出去，只留了半掌宽的缝，教室的光从门缝斜进来，刚好照见半尺见方的水泥地，往里是沉的暗影。

他往门旁墙根一站，背对着门守着，影子浸在夜色里。

“水凉，快洗。” 他声音不高，顺着缝飘进去。

里面水声细碎，混着墙根的虫鸣，时断时续。井水刚沾皮肤时激得灵儿一缩，胳膊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鸡皮疙瘩，指节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压下凉意。门缝切进来的暖黄光落在脚边，尘土在光里慢慢飘，空气里混着旧扫帚的霉味和硫磺皂的淡气。她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守在门口的张起灵的背影。

他靠在墙上，呼吸放得很轻，耳尖留意着门内的动静。指尖无意识蹭过石缝里冒的狗尾草，毛茸茸的。抬眼扫了下操场那头的旗杆，黑黢黢戳在夜里。

第一盆水快用完时，里头的水声停了停。他立刻回身，推门端出脏水。片刻工夫，一盆新的清水又搁回了原处。

“洗快点。”他又出声叮嘱，顿了顿，又补了句：“别感冒。”

“好。”灵儿点点头。

他不停地将两盆清水轮换着，直到里面水声彻底歇了，又过了一小会儿，门从里头拉开。灵儿穿着条干净的素色棉麻长裙，手里攥着半湿的毛巾，头发擦到半干，发梢滴着水。

张起灵弯腰端起两只盆脏水，走到池边泼了。刚涮干净盆沿，就见她抱着那堆脏衣裳过来。

他伸手接过来，下巴往教室方向偏了偏：“回去。”

灵儿点了点头。

她坐在床沿擦头发，听见外头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起身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夜色沉静，张起灵正将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水流顺着利落的肩线尽数淌落，冲净周身残余的肥皂泡沫。他擦干身上水渍，随手拂去脸上垂落的水珠，利落地套上随身带着的短裤，俯身准备清洗换下的衣物。

灵儿有些担忧，连忙抱着他的长袖外衣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