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明,一路南下,国道上又回归了常见的两座单司机绿通货车。
张起灵依旧沿用最初的乘车方案,寻到一辆开往福建南平的生鲜货车,递上卫生院的证明,征得司机同意后上车。
依旧是灵儿坐副驾外侧靠窗,小哥坐副驾内侧,紧贴主驾,宽阔的身躯隔绝开司机与灵儿,全程不换驾,仅偶尔默默帮司机递水、指引路况。
货箱深处的挑货杆,依旧被卷心菜、香蕉等生鲜货物掩盖,卡点绝不会翻动易腐的货物,一路安稳无虞。
跨越广西、广东,车辆终于驶入福建境内,空气里的湿气与茶叶清香,和记忆里雨村的味道越来越像。
行至南平附近,司机指着前方的乡间岔路口,轻声说道:“前面就是雨村的路口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下车。”
张起灵缓缓抬眼,望向雨村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期待。他轻轻唤醒靠在肩头熟睡的灵儿,两人下车之后,趁着司机卸货对账的空档,单手取回那根伪装成挑货杆的长刀,妥帖背在身后。
千里南下,层层疫情卡点,无数次搭车换乘,他终于带着灵儿,走到了离家最近的地方。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徒步,远处山坳里的雨村轮廓渐渐清晰。
灵儿紧紧牵着张起灵的手,眼眶微微发热,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村口的大槐树下,简易防疫卡点支得严实。褪色的红横幅被风吹得卷边,村长踩着沾泥的解放鞋,捏着磨毛了边角的牛皮登记本,村医的额温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消毒壶滋滋冒着细雾。整个卡点静悄悄的,只有山间的风卷着狗尾巴草,在土路上打旋。
望见两个陌生人走近,村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诶诶诶,你们从哪儿来的?”
张起灵掏出墨脱卫生院的通行证明递过去,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卷。
村长低头扫过证件上的地名,眉头微挑,脱口而出几分讶异:“墨脱?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他握着笔在本子上沙沙登记,又随口问了一句:“要找村里的谁?”
“吴邪,王胖子。”
笔尖骤然一顿,村长抬眼,将眼前两人细细打量了一遍,摸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此刻的雨村小院,午后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土墙的声音。
胖子系着沾了油星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腊肉,铁锅滋滋响着,油星溅在他的胳膊上,他也没躲。吴邪蹲在菜园的菜畦里拔小白菜,指尖碾着湿软的泥土,院子角落的老母鸡慢悠悠刨着地,墙头上挂着的三串腊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四年八个月,一千七百三十二天。
电话响了三声,胖子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他整个人僵在灶台前,声音沉得发哑:“村西老小学,来了两个从墨脱过来的人,专门找我们,要集中隔离十四天,往后得我们每天送饭。”
吴邪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一皱,“墨脱过来的?指明道姓找咱两?”他疑惑片刻,张口骂道:“你丫是不是又在外头借外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胖子喉结狠狠滚动几圈,嘴唇翕动许久,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是…… 小哥,还有……灵儿。”
话音落下的刹那,吴邪脸上的松弛骤然消散,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小白菜,青绿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泥土里。他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往院门外走。
胖子跟在他身后,心思早已飘远,竟一路无意识紧握着那把铁铲,走出几步才猛然回过神,随手将铁铲扔在了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的狗尾巴草晃得人眼晕。他们走得很快,快到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却又觉得脚下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老小学在村西头,早就荒废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窗户用透明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院子的大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闩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村长和村医站在铁门外面,看见他们来,村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院子里。
“就是里头那两个人,体温和行程都登记好了。镇上定的规矩,得隔离十四天。你们之后每天过来,给他们送点吃的喝的还有日常用的,看缺啥就送啥,照着规矩办就行。”
吴邪和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并肩站着两个人。
男人身上那件黑色外套洗得发白,他身形挺拔,半逆着光,眉眼轮廓隐约可见。他身边的姑娘,穿着月白素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脚上是一双深色皮靴。
风一吹,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吴邪和胖子骤然僵在原地。
一晃快五年了,他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站姿,像一座从不会被时光侵蚀的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而他身边那个娇小的姑娘,也缓缓抬眼望过来,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吴邪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胖子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涌到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阳光穿过铁栅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冰冷笔直的影子。四个人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遥遥相望。没有说话,没有动作,连呼吸似乎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灵儿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门外的两个人,她的视线缓缓游走,从他们的眉眼鬓角慢慢扫过肩头身形,眼睫轻轻颤抖,而后微微垂下。
当年分别时不过三十七岁的吴邪,如今已然冒出几缕白发,清瘦的面庞愈发棱角分明,眼下纹路深重,皮肤黑了不少。
胖子的发际线后移了许多,脸上的皮肉不复紧实,添了浓重的老态,只那双眼睛还算清澈透亮。胖子已经五十五了。
村长在一旁不耐烦地敲了敲登记本,眉头微蹙:“行了,人你们也看见了,明天按时送饭就行。我们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说完便转身,和村医一起脚步匆匆地离开,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整个老小学的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金色的阳光一点点漫过他们的脚面,爬上他们的膝盖,落在他们的脸上。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