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道铁门,互相看着,不说话。
不知伫立了多久,村里渐渐亮起了点点灯火。
灵儿往前挪了半步。
隔着冰凉的铁门,她轻声唤道:“吴邪。”
吴邪浑身猛地一颤。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哎。”
“胖子。”
胖子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几番张口,最后只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手在裤兜里乱摸,摸过打火机,摸过叮当作响的钥匙串,摸过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最后摸出两个硬邦邦粘在一起的东西。
他掏出来,顿了两秒。
是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成一团,边角磨白,兔子图案糊得看不清。糖纸边缘洇着一圈淡黄油渍,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硬块。
他隔着铁门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像是递出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拿着。”
灵儿伸手接了,她把两颗糖慢慢掰开,糖纸发出轻微的撕拉声。她把其中一颗放到张起灵手心。
另一颗,她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眉眼微微敛了敛。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糖,抬手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天色缓缓沉落,暮色漫过梧桐树冠,覆满整个小学院子。
铁门内外一片寂静,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良久,张起灵道:“回去吧。”声音清淡简短。
灵儿闻声,微微侧首,短暂沉默后,轻轻点了下头。
吴邪动了动喉头,半晌才出声:“我们明天过来,早饭带粥和茶叶蛋。”
“我还腌了新咸菜。” 胖子连忙补充道。
铁门后的两人,双双颔首。
吴邪与胖子转过身,顺着土路往回走。沿途数次驻足,望向身后。暮色渐浓,梧桐树下的人影,始终静立原处。直至拐过一道土弯,视野被山坡彻底截断,二人才收回目光。
一路无话。
回到自家院门口,门槛上还横着那柄铁锅铲。胖子弯腰拾起,径直走进厨房。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燃尽,只剩满膛冷灰。掀开锅盖,锅里的腊肉烤得焦黑结块,刺鼻的糊味漫满屋子。
胖子轻咳几声,眼眶微微发酸,麻利地倒掉锅中残渣,放水仔细冲刷干净锅壁与灶台。
收拾妥当后,他重新燃起灶火,取来一筐圆润的土鸡蛋仔细洗净,下锅添水煮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熟练地操起锅铲背轻轻在每个鸡蛋上敲出细密的裂纹,随后抓了几把晒干的粗茶叶与家常卤料丢进锅中,撤去柴火,转小火慢焖入味。
趁着焖蛋不用照看的空档,他先把大米淘洗干净,又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猪肉,三两下就剁成了细腻的肉末。抓了几把白天吴邪下地采摘回来、收在竹篮里的小白菜,仔细择去杂叶洗净,切得匀净细碎,一同放进高压锅中添水备煮。
院子里的老母鸡此起彼伏咯咯叫着,他走出厨房,走到院子角落,抱回一坛新近腌好的咸菜。掀开坛口封盖,用干净的长筷夹出几簇咸菜,盛入小号带盖搪瓷圆盒内,扣紧盒盖。
待粥煮好,茶叶蛋也焖透了,胖子取来两只同款大号双层搪瓷保温桶,特意又冲了几遍擦干净,才往桶里装熬好的粥和茶叶蛋,最后翻出两副家常粗瓷碗筷,用干净的粗布裹好。
另一边,吴邪走上二楼,推开闲置五年的屋子。虽常年无人居住,屋里却很干净清爽,平日里日日都有胖子打理。
吴邪径直走向衣柜,拉开柜门,拿出柜顶的一只粗布行李袋,随手一把抖开,装进两床干净的被褥,接着弯腰拖出最下层旧的木箱,打开箱盖,将张起灵与灵儿从前穿的衣物取了几套出来叠好,顺手拿了两双干净的居家棉拖鞋,一并装入袋子中。
收拾完,他扛着袋子下楼,随手往客厅茶几上一放,又蹲下身拉开电视柜底下的储物格,搬出里面的药箱。
拨开卡扣掀开箱盖,吴邪目光一扫,捡出一包创可贴、两包无菌棉签,又抽出一瓶碘酒、一瓶医用酒精、一瓶免洗手消毒凝胶,连同囤好咽拭子和退烧贴,分门别类塞进防水袋子,一并放进行李袋中。
他盯着眼前的粗布袋子愣了好一阵子,猛然想起还缺平日里洗漱用的东西,脚步匆匆又折返二楼浴室。
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向来都是胖子操心囤积收纳,吴邪从来没上过心,压根记不准存放位置。他挨个拉开储物柜柜门,翻来翻去找了好几个箱子,折腾半天,才翻出胖子囤的香皂、毛巾与牙刷,还找到了胖子最喜欢用的几盒高露洁。
他麻溜地将东西分类装进干净的袋子里,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浴室镜面旁的置物台,无意间瞅见台面上斜放着一把廉价黑色塑料梳子,皱了皱眉,想起是张起灵离开那年,秀秀从酒店顺手带来的物件了。他和胖子从来没用过梳子,胖子竟然一直没扔掉。
吴邪拿起那把梳子,梳齿缝隙积了一层薄灰。他转身在杂物柜里翻出一把小号硬毛刷,拧开水龙头,就着流水细细刷洗梳齿缝隙。
暖黄色的灯光下,眼神不如从前清亮的吴邪举起滴水的梳子,对准头顶的灯光,微微眯起双眼,来回翻转着,仔细打量每一处齿缝。隐约瞧见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细尘,便再次凑到水流底下反复冲刷,冲净后又举回灯下细细查验。
来来回回反复好几遍,确认每一处缝隙都干干净净,他才取过一旁干净的干毛巾,仔细把把梳子擦干,放进防水袋中。
两个人各自忙碌,忙得忘了吃晚饭,忙到天微亮。
太阳尚未冒头,拂晓的天光破开暗沉。
胖子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吴邪提着两只搪瓷保温桶,还拎着一大袋水果和小零食。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山间晨风裹着草木凉意拂面而来,朝阳从群山后缓缓升起,金辉铺在蜿蜒土路上,将两个男人的身影,拉得愈发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