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的黑影动了。顺着斑驳的青灰墙面翻身落地,脚下稳稳踩住雨后潮湿的泥地。
张起灵早就认出了来人,也清楚此人连夜奔赴至此,只为见一见死而复生的徒弟。
瞎子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他抬脚放轻步子,顺着屋檐阴影,无声往屋内走。张起灵默许他踏进这片自己看守的方寸之地。
屋内夜色更沉,没有开灯。
空气里混着雨后潮湿的草木味道,还有灵儿身上清淡温和的气息。月光从云里钻出来,斜斜切过窗棂,在地上铺出一块冷白的亮,一直铺到床头。
小姑娘侧躺着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呼吸匀净绵长,胸膛平稳起伏。安稳、鲜活,实实在在活着。
瞎子停在床边几步开外,脚步顿住。月光堪堪停在他鞋尖前半寸的地方,大半身子浸在墙影下,只有肩头落了点碎光。他目光牢牢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 从前跟在自己身后学艺,高兴时喊他师父、不高兴时喊瞎子的徒弟;曾经埋在黄土里,彻底断了气息的人;此刻好好躺在亮处,安然无恙。
一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堵在他胸口。
他指尖微微发紧,本能地想要上前,伸手确认她的体温,触碰一下,确认这不是幻觉。
脚步往前挪了半寸,最终硬生生停住。
良久,他慢慢弯腰,轻轻坐在阴影里的椅子上。离得不远不近。
梧桐树叶偶尔被夜风拂动,沙沙轻响。月色反复穿过云层,冷光斜扫过他脸上的墨镜,镜面倏地闪过一点冷亮,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她熟睡的模样。
房门边的阴影里,张起灵靠在墙壁上,目光淡淡地注视着床沿边的黑影。一夜无眠,整夜沉默。
天边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窗棂的影子在地面拖出浅长的印子,一点点往墙根挪。
张起灵抬眼看向床上——天光落在灵儿的脸颊上,软乎乎的,呼吸依旧匀净安稳。随即,他的目光淡扫向椅上的黑影。
他侧身拉开门闩,悄声出去了,靠在门外的廊柱上。
听着门掩上的微响,瞎子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一直落在灵儿脸上,直到天光彻底亮透,屋里的阴影淡得快要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轻轻叩了下椅扶手。
再抬眼时,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
灵儿是被窗外的鸟叫弄醒的。
睫毛先颤了两下,手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空的。她慢悠悠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两秒 —— 小哥大概率又早起了。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偏头,视线撞进床边的阴影里。
黑衣服,架着墨镜,坐姿懒懒散散。
她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也跟着屏了半拍。她死死盯着那人,不敢眨眼,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轻得发颤:
“……师父?”
瞎子低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那副欠欠的调调,和以前一模一样:
“醒了?再睡会儿呗,我还以为你得睡到饭点才肯爬起来。”
灵儿盯着他看了半天,鼻子猛地一酸,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叫醒我。”随即又补了句,“看你这样,啥也没给我带吧,又打算空手套白狼来了。”
黑瞎子嗤了一声,抬手虚虚敲了下她的头:“小没良心的,看见师父也不说想我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竹筒盒递给她。
灵儿接过来,故作嫌弃地撇嘴:“什么年头了,还拿这个装炒饭?等我出去给你买个保温饭盒!”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迫不及待去掀盖子,“勺子给我!”
话音刚落,盒盖掀开的瞬间,一枚温润的玉平安扣静静躺在盒底。
不是新玉的扎眼青白,玉色温温的,外圈边角磨得微圆,孔道磨得发亮。指尖刚碰上去,是浸了体温的微凉,糯润得没有半分生涩。
她鼻尖又酸了,赶紧低下头,指尖捏着红绳,麻利地往脖子上一套,抬手扯了扯衣领把玉扣藏进衣服里。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惯常的笑,只剩眼尾还泛着点红。
“哟,还是老物件呢!” 她挑眉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我师父总算舍得掏点像样的东西了。”
黑瞎子笑着,往后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
“少贫嘴。戴着就是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胖子标志性的大嗓门,“清河!快起来了,我和天真送早饭过来了,一会儿小哥儿全吃完了!”
末了又压低半分,冲着张起灵搭话:“小哥,她还睡着呢?”
屋里的灵儿听见动静,连忙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就下床。
“吴邪和胖子送早饭来了,一起出去吧。” 她说着套上外套就往门口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瞎子跟着起身,慢悠悠跟在她身后,一副熟门熟路的散漫模样。
胖子正凑在张起灵跟前念叨,抬头瞥见灵儿身后的黑衣墨镜身影,嘴里的话戛然而止,手里的勺子差点滑出去。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睛一瞪:“我靠,你怎么摸进来的?昨晚才打的电话,今儿一早就到,属耗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