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人正是面前的许院深,可落怀远却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在马上变用余光看到屋顶灰瓦上一道绿色身影闪过,躲在暗处的人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而他不是其他人,正是白日里交谈失败的裴千。
裴千躲到暗处后就没再动作,与落怀远一上一下隔空对望,落怀远虽大部分眼神都在许院深的身上,但难免不去分心注视着梁上人。
“你在打我的坏主意。”
许院深说出这句话后,落怀远的视线彻底转移到了屋顶。他只见裴千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堪比地下索命厉鬼,在许院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不住地朝他点头。
所以他知道了?
落怀远的心瞬间提到嗓子,不确定裴千到底是什么意图。但裴千看起来也不想就留,让他看到他的存在后便跃上更高层的阁顶上,轻工离开,全程没有一丝其他响动。
“你在看什么?”许院深背对着府门,因此并不知方才一瞬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落怀远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眼神中也带着难掩的痛苦,只当他是白日里受惊过度,身体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许院深道:“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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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片刻前和落玉的谈话被裴千听到了?”许院深指节有律动地瞧着桌面,盯着一言不发的落怀远。
他看着许院深不断敲动的手指,等心中略有平缓后,才开口,语气中颇有疑虑。“我认为没有。他只是像你一样,觉得我接下来的事情有阴谋。但我不敢赌。”
“那便不用继续担心此事。”
“为何?”听许院深语气坚定,落怀远身体一颤,抬起头看着胸有成竹的许院深。
“你说这句话是否经过深思熟虑?”对面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
“是,而且我与姐姐这番相遇纯属巧合,他不可能提前预判。”落怀远的声音仍然不定,对自己是否坐了正确的判断仍有疑虑。
“这就是理由。”许院深不在扣着桌面,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将脸躺在胳膊上,凑到落怀远眼底,逼迫他看着他,又莫名其妙地无奈笑起来。“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落怀远被他这么一说,脸有些泛红,但随即又想起一事,面上本来羞涩的笑反而染上一丝皎洁。
许院深心头一颤,将身体收回去,正襟危坐在他的对面,嘴角笑意也刻意收回,故作严肃道:“你不会真的要对我使坏吧?”
“若我说是呢。”落怀远见他这幅表情,也不觉有些紧张,但本着搏一搏的心态,还是淡然开口,听不出一丝心虚,“而且这件事,还真没什么把握。”
对面许久没有做声,他也不着急,慢慢看着许院深一双桃花眼低垂,看着桌面沉思,放在桌上的双手也因为落怀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有些紧张,静静摩挲。
看他做足心理准备后,落怀远才起身绕道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后,飞快的返回座位。随后他就看到许院深的表情上出现裂痕,破碎的痕迹越来越大,而且久久没有愈合。
“怎样?”落怀远故作好奇,仰头望向光秃秃的屋顶,不知在寻找着什么,自然也就躲开了许院深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眼神中的一片阴晦算计。
再低头,对方只是无声笑着,但落怀远也松一口气,他看出来,许院深这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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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杏手摸着下巴,把许院深固定在凳子上不让他扭头乱动,随后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欣赏她的完美作品,“不愧是许公子,就算这样也宛若天仙,丝毫没有胭脂俗粉之气,就算是男子看了也会神往。”
落怀远没忍住在一旁压着声音笑起来,丝毫没有注意许院深眼皮无力地抬着,透过镜子一脸耐人寻味地看着落怀远,笑得咬牙切齿。
小杏连忙向前走去,硬生生掰着他的脑袋转到另一侧。镜子中顿时呈现出一片空荡荡的乌黑发髻,和小杏若有所思的面孔。
“哦,想到了!许公子您别动,我去去就回。”说着小杏便小跑出房门。
许院深此时面施粉黛,云鬓飘逸,乌发叠起如云台楼阁。眼尾处专门打上粉红,用黑线拉长,但美人的表情显然一言难尽,正有些颓唐坐在凳上,神思已不知飘向何方。
落怀远看屋内无人,便走过去坐在许院深旁边,手指着脑袋默默端详面前换了一副皮囊的人。
许院深注意到来人,不管方才小杏的嘱托,直接将头扭过去。插在头发里的步摇随之晃动,一颦一笑都晃在落怀远心里。
他挑眉,随后起身让落怀远的腰部卡在桌子边缘,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学着花魁的模样将右手抬起,先是蹭了一点唇上艳色,接着一根纤长的手指覆在落怀远脸上,缓缓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将指尖向上一挑,蹭过落怀远唇瓣,淡粉上立刻沾染一抹绯春,冷漠脸上端的却成了冷艳妩媚——淡极生艳。
见他一副笑容不要钱的样子,落怀远伸手就像给他来一下,让他清醒清醒。却不想手腕被人一下握住,他吃痛,正想挣脱开来,掌心却贴上一片温热。
“你看我是好看不好看?”许院深眼神紧紧抓着落怀远不放,直勾勾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的手被迫贴上脸颊,就这么赤裸地看着脸上逐渐变红的人,沉浸在对方面色带着几分愠怒但又无法发作的模样里。
“美、人、嗔、怒。”许院深有些入迷,最后不要脸地说出一句。
落怀远如今已是面如死水,瞳仁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但他倏地动作一晃,伸出另一只手返去勾许院深的脖子。
落怀远见他就要将头主动凑过来,就连制住他的那只手上动作也缓下三分,趁机手腕一挑,就轻松挣脱了许院深的手腕。
“别闹,小杏回来给你加东西了,许大姑娘。”落怀远抵住许院深的肩膀,向外一顶,两人之间马上多出能再容下二人的空地。
落怀远回到不远处桌子旁,脑袋一歪,示意意犹未尽的人往门外看去。小杏一袭粉衣,但手中好像多出些什么,若是不细看,基本要与她的衣服融在一起,成为一点明亮点缀。
“喏!”小杏笑容明朗,似一个小太阳一般泛着光,伸出双手,将十几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杏花枝展示在两人面前,笑嘻嘻的,但却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许院深一眼便立刻又将脑袋低下去。
他一挑眉,见落怀远没什么动作,便温升开口:“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说出来吧。”
小杏得到许可,立马收回方才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眯起眼睛往许院深那里看,然后三两步跳过去,手指着他的脑袋,声音林明晃晃的坏笑声挡也挡不住,“公子头上有些空,加上几朵杏花才好看啊~”
许院深的春风拂面、看起来可靠至极的面具上出现一条裂缝,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听沉默好一会的落怀远反而抢先开了口,“注意不错,麻烦你。”
“公子,小杏不负所托!”小杏朝落怀远比了一个保证完成任务的手势,搓着手,像一只准备吃人的大怪物一样,眼里冒着金光,声音里带着恶作剧的兴奋,“许公子还等什么呀?动作要赶快,不然没时间了!”
答应别人的事情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只能默默吃瘪,但是依他的性格,如今小杏在二人面前他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事后定要找落怀远好好讨教一番了。
小杏动作熟稔,一摘一插之间手都快移动出残影,只不到半柱香功夫,那片空旷也被聚在一起的清淡香气填满了。
“大功告成!”小杏话音未了,许院深就大松一口气,终于不再担心她会心血来潮继续往已经压了千斤的脑袋上加些什么。
“回去好好休息。”落怀远看向小杏,点头道谢等小杏离开后,才悠悠转回来,一改方才温柔,丝毫不做停留,径直迈向落府大门,经过许院深身边时,冷冰冰扔下一句:“快点到门口上马车,时间紧任务重。”
随后独留许院深一人在这一阵清风下呆愣。
“落公子求人家办事,怎么反倒是我来献殷勤呢?”
马车上,许院深看着还在生闷气的人,学着姑娘的样子羞涩一笑,半掩着面容贴近落怀远,脖子都快扭成麻花。
“别得寸进尺。”落怀远往后靠靠,将本来就紧紧贴住靠背的身体挤得更用力些,想要远离这个不知受什么刺激的疯子。
“落公子的反应真是让人好生伤心啊。明明是九月黄金天气,却生生感出几分寒冷来,可能是被身边冰冷传染的吧。
“你有病啊?”落怀远抬起一只眼皮看过去,见许院深假模假样地双手搓着紫袍下遮住的胳膊。
许院深眼睛亮了一瞬,趁着他不注意,赶紧装作仍然处于寒心的状态,心中隐隐期待着落怀远顶着一副调色盘一般的脸凑过来好言相劝。
“那我更得远离你。”说着,落怀远就从他的正前方,挪移到了他的斜前方。
许院深:“......”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许院深的声调一下子低了下去,目光望向窗外,“没良心。”
手背一暖。
落怀远悄摸握住他的手,难得叹气,“抱歉啊。”
许院深没有动,将脑袋又往一旁侧了侧,这下落怀远只能看到的额前垂落下来的发丝,遮挡在他的眼前。见他这样,落怀远便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抚摸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想要捋顺许院深的炸毛。
只是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被碎发遮住的地方,许院深的唇角勾起来,丝毫没有方才表面上那样委屈,反倒因为落怀远手上动作,有些心痒难耐。
“到了。”落怀远收回手,示意许院深向另一边看去。
几日不见,又没有到掌灯时间的缘故,原本晚上在这条街最好位置立着的烟柳阁,此时也看起来有些萧条。秋风刮过,阁前高耸大门前悬挂着的破旗子丝毫没有定力地摆动起来,遮挡住楼上悬挂的匾额。
上次的妇人早已站在门前,依旧晃着手中团扇。自从上次落怀远与裴千不欢而散,楼里的生意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但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此事影响,眼睛里依旧清明,反倒因为清闲下来,瞳孔中放着稍有的金光,一双眼如鹰隼一般盯着周围,见落府的马车一到,急忙转身小跑回楼内。
许院深一皱眉,但落怀远却拍了拍他的手背,径直下车,向内走进去。
两人刚到门口,就见她再次急跑了出来,声音却依旧平稳:“落公子放心,他刚来不久,人还在。这位还是常客,只不过脾气更多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