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步谈话。”落怀远示意许院深在原地等一下,随后便对妇人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两人前后脚走入了一处被万条垂下绿萝藤遮盖住的门内,一阵嗡嗡声后,只有妇人一个走出来,投没有动作,只是两只眼睛抬起来看着许院深,随后自顾自地点头嘀咕几句,才对他开口。
“落公子不便露面,这位......”她判断了好一阵才后,才犹豫着继续,“这位公子请跟我到里面去。”
妇人不等他回答便走进去,许院深撇了一眼门处,见里面没有动静,虽不知落怀远在做什么,但还是咬咬牙,紧跟在她身后,向着楼的深处走去。
*
“许公子已经带到。”妇人微低着头,恭敬站在落怀远面前,陈述着事实。
他嗯了一声,“劳烦嬷嬷带路。”
没有点烛火的走廊内仍然有些黑暗,两边的不同房间门紧紧关闭,透不出一丝风声,偶尔几句欢笑伴随丝竹悦耳传出,明明是一些舒缓小调,落怀远的心却被它们揪紧。
暗沉下只有妇人紫色袍尾上绣着的银色纹路时不时在窗纸中逃离处的明光下一闪而过,随后又是许久的沉闷。
“落公子不必担心,裴千今日来见过的男妓和那位公子如今装扮的风格大差不差,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嬷嬷。”他只觉说出的每句话都有些艰难,千言万语的担忧走到嘴边只化作了四个字,听起来干巴巴的。
他对于这些安慰的话,都有些不善言辞,饶是妇人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他的话也不由得身体一顿。落怀远看出来了,她是觉得他很薄情寡义。
头脑有些绞痛,原主的风流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之间。落怀远突然发现这些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但与往常不同的是,时隔许久,原主的剪影在他脑海中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寒凉的眼睛如利刃一般刺透空气,朝着他的心脏狠狠扎来,却在触碰到他衣服不了的一瞬间又与原主的身影一起破碎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他身体一晃,赶紧扶在走廊侧的木柱上,粗重喘着气。
“您没事吧。”前方的妇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落怀远突然泛白的脸庞,想伸出手去搀扶,但不知想起什么,指尖在空中一颤,又缩了回去。
妇人的声音在耳边嗡鸣,但落怀远只摆摆手,勉强擦下额间冷汗,便示意她继续向前走。
状况直到进入厢房中才逐渐好转,妇人给他上一杯茶水便退下了,落怀远一人坐在屋内,起身转了一圈后,终于找到了被植被遮挡起来的一个小孔,凑近趴过去看,刚好能看到桌旁边一圈。
许院深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毫无波澜。
妇人热切的声音在走廊中响起,许是担心二人听不到,走到房门口后,还刻意重咳几声,“裴公子,这可是前段时间才来的,品相极好,定附和您的口味。”
“是吗,”裴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意,此时大咧地笑着,手已经触碰上门框,一副将要推门而入的样子。
门正对着矮桌,落怀远透过圆洞,隐隐看到窗纸上一片黑影,映衬处一只宽大的手掌,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有力道。
“您一看便知。”妇人顺着裴千的动作,替他推开门,探着头往里看一眼,见许院深手不知从哪里找到个琵琶后,大有吃惊,但碍于身后有人在看着,也无法开口询问,只得讪讪闭嘴,睨他一眼,随后对裴千轻弯腰鞠躬后,关上房门。
裴千看到许院深手中的琵琶,眼睛也亮了一瞬,大步走来,却侧躺在了旁边的贵妃靠上,舒舒服服神了个懒腰,才徐徐道:“你会弹曲儿?”
“是。”许院深简单只回答一个字,但裴千却有了兴趣。
“会弹什么?”
毛笔被拿起,在一本有些旧的书上随便划了几道,便被推在桌子另一侧。
裴千见状,颇为不满的一皱眉,随即啧起来,“别那么冷淡啊,人家都对爷爷我客客气气,就你见了我一句话不说。”
话虽如此,但他仍然来到桌边,抄起缝着不多、快要烂掉的书,随手翻了几翻,“就这个吧。”
他大手一挥,点了一个名字看起来比较文雅的,给许院深指了指,就把书随意一瞥,扔在地上。书页顿时飞舞在空中,悬浮着左右飘动后,才无主落下。
看到名字后,许院深沉默不久,便扶着琵琶缓缓弹起来。手指拨动着弦,先是发出几个生涩音符,随后才成曲调,悠扬婉转飘于屋内。
一曲毕。
“美人儿,弹得不错啊。”裴千撑着桌子换了个姿势,挑眉看着许院深,“放眼整栋楼,就你这个男妓会弹琵琶,说起来也真是不多见。”
“从前学过。”看着对面人,许院深心头一震无名怒火,极不喜这种出言不逊的人,想要用毒药毒死他的念头都起来了。但想到此次任务和落怀远收揽他的决心,又将这想法生生压下去,忍者裴千的试探,冷淡回答着。
“你这样很不讨喜。”裴千有些不满,看着许院深,伸手想要去碰他的脸,被许院深闪开后,语气中也带了一丝压迫。“放到别的客人那里,你早就被赶出去,还想什么挣钱博别人换新呢。”
许院深心道反正自己也不靠此挣钱,但还不能直接反驳对方,只得开口:“只要弹曲子就可以,靠的又不是脸。”
对于这种人,许院深都不想花时间理他,更遑论让他笑着说话。论相貌来说,裴千也是世上少有的骨相,算是一等一。但这人的品性,实在是差,差得不要命。
“行!”裴千不想再多辩驳,随意应下后,又点了两首曲子让他弹。而他自顾自为自己又满上一杯酒。
这壶酒是方才裴千来时,那妇人帮他拿的。许院深见他的手碰到酒壶上,手指一顿,眼神紧紧跟着那双手,但动作仍然不停,开始凭着记忆拨动起琵琶。
只见裴千把杯子送到嘴边——只差一点。
可他却骤然停下,将杯又放了回去。
“铮~”心下震动,指尖收紧,突然一声错音,在房中回荡,声音明显。
许院深停下动作,眼尾点缀花钿的桃花眼抬起来一动不动看着裴千,一向冷淡的眼眸中终于露出在房中后的第二个神色,
茫然不解。
这一瞬的变化被裴千轻易捕捉到,“怎么停了?正好,一起喝两杯。”
“我不喝酒。”许院深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酒杯,干声说。
“那就茶。”换做往日他早就被这种性格气走了,但今日看着烟柳阁中新来不久的人,他却想留下一个好印象,为日后能见到这张脸做准备,于是迁就着对面人,把杯中的酒到在一旁,让许院深沏茶。
“现在能喝了吧。”许院深动作结束,他看着冷冰冰的美人脸,笑嘻嘻问。
许院深点头,向裴千敬一杯后,用袖子遮着脸,将杯中水饮进一半。
见裴千把酒送入口中,并且清楚看到他咽了下去,许院深吊起来的心才松下去,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终于成了。
裴千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被一楼中人饭降一计,一杯酒下肚后,正听着许院深弹曲,却突然感到浑身钝疼,冷汗直流。
他向厉声质问但却无法出声,只能看着许院深动作不停,依旧在抚琵琶。
声声入耳,却无期初之安抚之意,反而声音节奏越来越快,每一次拨弦都紧紧扣在心上,从那里开始向外扩散到四肢百骸,效用与上次下给落怀远的东西竟无甚区别,可却只有疼痛。
“你使诈!”终于,他尖叫出声,眼中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毕现,豆大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在地上,在十面埋伏中控诉着对面一脸平静的人。
悠然,声音停止,可剧痛却没有丝毫消减的意味,反而因为没有乐声的相伴,像是脱离怀抱的幼体,更加撕裂叫嚣。
“有人想见你。”许院深不回答,只是转过身突然与落怀远对视。
落怀远只觉心中大为震撼,隔着墙面身躯一颤,随即快步走出房门,来到狼狈躺在地上,克制住想要打滚欲望的裴千,将他的下巴掰开,往里面强行塞进一枚黑色的药丸。
过了一会,裴千大口呼吸着,身体已经不在发抖,只是浑身无力,任耸立在面前的两人处置。“你们要做什么。”
他语气很不好,一副准备就义的模样,把视线移回地面,眼神空洞看着前面,开口不带任何祈求之意,只是又出一句话:“别想办法让我归顺,你们不可能成功。”
落怀远顶着地面上的人,轻笑一声,躺在方才裴千享受的贵妃靠上,先是闭目在那里静了好一会,等裴千已经有些不耐烦,才悠然看向他。“那你觉得我们又为何放过你?”
裴千听到此处,突然笑出声来,似幽魂冥鬼,寒凉之气直冲脊背,让人不禁颤栗觳觫,脖颈生风。深邃的眼眸下一片暗沉,而那颗有些泛着绿光的眼睛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公子只想将我收入麾下,但看来不止裴某还做另一个交易。”话到这里他便不再说下去,趴在地上尽力抬头看着靠上听到“另一桩交易”后,极为感兴趣,已经坐起身等待他下文的落怀远。
见裴千不语,他便将身体前倾,手2支撑着脑袋,将身体重量放在前半部分,好整以暇道:“那不妨说来听听。”
裴千见落怀远上钩,暗自放下心。确认他今日定能活下来并且从两人手中完整离开后,他才继续,神色狡黠如狐,黑绿色的眸子更加亮得惊人。
“若是公子不怕破财,那某便说了,”他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一颗尖锐的虎牙露在外面,“若雇主花重金‘买我’,那我便可以在他定下的时间内,帮助他去完成一件事情。不论是打听消息还是......杀戮。”
为了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在落怀远让小厮将他解绑后,裴千仍然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但手中正默默盘玩无名指上那金戒指——那是他一次次拿命换来的。
“好啊,钱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落怀远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嘴凑到裴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身躯不由一震,却顷刻平静下来。
裴千的手心里无声多出一张纸条,他知道,这是落怀远给他的佣金,此刻两人雇佣关系已成,那不该多表现出的,他便绝不会在脸上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