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救援工作中,救助者出现替代性创伤是常见现象。
温了月长期内化心理问题,偶有失控的时候,她需要有人接住她的情绪。
现在周渟渊是最佳人选,她知道无论她是哪种样子,他都不会责备她,背地里也不会。
她眼泪流干,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精力,趴在他令人心安的胸口闭目养神。
周渟渊准备用冲锋衣袖子给她擦脸,突然想起走一天山路又在废墟帮忙,衣服肯定脏,估计还没洗过的手干净。
他只有用手抹掉她脸上的水迹。
一手掌能包裹下的脸,怎么能流出淹没人呼吸的水。
她也只在这个时候乖得不行,纤长的睫毛轻轻蹭到他掌心。
周渟渊垂头脸挨近她的鬓角依偎一会,拦她腰的手臂一松撑在粗糙的石面。
真是选了个好地方。本来是个乱石堆,提供给他的空间很局限。他蹲在低处的石头边缘,即便身体素质再强,此时腿部的肌肉都有些酸胀。
周渟渊疲惫地发出一声叹息。
人适当示弱,展现自己的脆弱,他心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的紧张也需要有人来安抚。
“我能坐下吗,有点累。”
温了月腾地一下退出他怀抱,事发突然,惊喜从天而降。她根本没来得及细想,他用什么方法出现在这。
她拉他在旁边坐下,来来回回扫视他好多遍。
昏暗的灯光只够照出他的一个轮廓,考验她的夜视能力。温了月凑近,看他没伤口,没缺胳膊少腿才放松。
她目光重新放回他脸上,发现额头一抹不明显的黑灰,头发像是水冲过没打理,发丝打绺,乱蓬蓬盖在头顶。
多少年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幻视巷子里的他。
温了月拍去那抹灰,问:“怎么来的。”
周渟渊把所有事跟她说了,盯着她的表情,面对她听着听着就扁起的嘴,心情有些愉悦。
“吃饭了没?”
他摇头。
中午有发压缩饼干和面包,但他多少有受天气的影响,没有胃口。
一整天就喝了半瓶水。
温了月赶紧跑回活动板房,从自己的床铺旁边找了些食物,端着泡上热水的方便面小心地走回来,放在周渟渊手里。
她记得他不喜欢吃太软的,所以她掀掉纸盖折成倒圆锥当碗,把面条挑出来吹了吹热气,送到周渟渊嘴边。
他凝着她,没有张口。
“张嘴。”温了月催了声。
“你先吃。”他说。
温了月脱口而出,“我早吃过。”她说完心虚地眨眨眼。
好吧,她也没吃。
焦躁影响神经和内分泌系统,食不下咽是常态了。
她举叉子快要贴到他嘴唇,“你吃了,我就吃。”
听她这样说,周渟渊咬上塑料叉。
一碗泡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
味精浓郁的热汤唤醒冰冻许久的胃。
当下的场景让温了月很容易想到,她们开导罹难者家属,总会出现“能吃饭就能活下去”这个核心话题。
食欲被激发,于是她又拆开一包老式面包,掰出一个,剩下的给周渟渊。
他确实比较饿,安静地咀嚼,很快吃得只剩下个塑料袋,连嘴角粘上面包屑都没发现。
温了月忘拿纸巾,她抬胳膊自然地擦干净他嘴角。周渟渊抬眼看她,模样有点懵。
她开玩笑地说:“你应该坐直升机来,轰隆隆地盘旋在上方,像个帅气的王子出现在我面前。”
周渟渊扬起眉梢,带着问询的语气说:“不难做到,你想要我这样?”
答案当然是否认。
她不想成为新闻——《xxx坐直升机带来救灾物资,只为见稳定交往女友》中的主人公。
温了月拿过他的手,让他手心向上,然后又摊开自己的手放他手上比着大小。
无论多用力拉长手指,她的手永远只占他的一半。
手指穿过五指缝隙,虚虚地扣住。
“说了让你等我,非要单独来。”
温了月始终没法赞同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的观点。
心怀悲悯,乐于奉献是人类群体的美德,而非个人责任。
她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
她讨厌他暴露在危险中。
周渟渊的手倒扣在温了月腿上,他用食指勾勾她,“不想见我吗。”
温了月点上他手指,“你明知道答案。”
“是要带人一起来,全天摄像机跟拍,参与救援那幕一定要切特写近景。”周渟渊说得随意:“企业管理者正面形象对企业未来发展有利无害。”
温了月嗔他一眼,她知道他在胡说,他都不是那样的人。
“带人带团队,初衷就变了。”他来确认她的安全,与其他事情无关。
温了月转他左手的戒指,再多说一个字,她又要哭了。
“跟我回家,不是说想回家吗。”周渟渊右手把她马尾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没有直升机,带你离开还是可以的。”
温了月反应卡顿一下,刚才皮肤痒的躯体化症状在周渟渊来了之后消失,她了解自己,负面情绪输出完就能继续工作。
无论从事什么工作,人都不是圣人神仙。
她有信仰,并尊重自己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