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啜泣与低语声伴随着弥漫的檀香萦绕在鼻腔之中,祝平安迟缓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白。
素缟高悬,白幡垂落,无处不呈现出悲凉气息。
他略带茫然地撑起身子靠坐起来,端详了半晌才发觉当下是身处祝府。
左臂剧烈的疼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充斥着无端的痛楚,让他不由得轻嘶一声。
“公子醒了!”门口伺候的丫鬟惊喜地喊道,随即转身跑出去通报。
祝平安失去意识前还与穆景珩身处北地洞穴之中,当下醒来竟已在祝府。其间便是快马加鞭,从北地赶到祝府也至少需要三天,再加上他的伤口都显然已经被处理过,昏迷的时间定然不短。
「308,穆景珩怎么样了?」他在心中问道。
308的声音难得正经,「宿主,穆景珩的伤势比你严重,他目前已返回定贤王府养伤,穆清安派了御医日夜照料,目前已无大碍。」
祝平安微微点头,正想再问什么,房门忽地被推开,宋夫人披麻戴孝地走了进来,满面哀态与愁容。
她步履沉重地走到床前,眼中噙着泪水,声线颤抖悲切:“平安……你父亲他……”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前线传来战报,你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未归……”
祝平安心头巨震,原剧情中祝父的死亡被提前了,也就意味着穆靖川当下反叛的行动已经展开了。
祝氏掌握兵权与民心太久了,穆靖川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一举一动听从祝父安排,下一步,定然便是夺回兵权。
可惜无论是他还是原身都对祝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如今听到此等消息,兔死狐悲之感远超亲人逝世的悲痛。
听完宋夫人断断续续的诉说,祝平安大致捋清了时间线。
他与穆景珩遇刺的当晚,京城就接到了边关传来的丧报,说祝太尉中伏身亡,随后快马加鞭将北地受伤的祝平安与边关祝父的灵柩运回京城。
灵柩昨日刚送至府上,穆清安当即下旨以国礼厚葬,并追封忠勇侯。
祝父一死,朝中便再无人能能制衡穆靖川,下手之人除却他再无二人。而这也不过是他夺权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必然会以“稳定朝局”为由,接管兵权。
而失去了祝父的庇护,祝平安在朝中的地位定然岌岌可危。加之他身为嫡子需要守孝,即便手握虎符,仍旧不得干涉朝政。
穆靖川此举是彻底断开了他的所有退路,彻底要将祝平安转变为仅为他一人操控的棋子。
安抚了悲伤过度的宋夫人几句,祝平安强撑着从床上起身,不顾宋夫人的阻拦,执意披上素白的孝服。
他缓步走向灵堂,每一步都连带着浑身的筋骨一同抽痛,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等他到达灵堂,几乎是脱力地跪倒在蒲团上。
满是素白的灵堂内灯火摇曳,跃动的暖光映照着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椁。
祝平安凝视着那棺木,脑中思绪万千。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仍在沉思的祝平安,未受伤的肩上猛然落下一道重量,他才反应过来,迅速侧头看去,瞧见只熟悉的手。
循着向上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穆靖川的脸。
他目光沉沉落在那棺椁之上,开口语气满是哀伤,面上却不见任何悲切,“祝兄,节哀。”
祝平安语气平静,仍保持动作跪在蒲团上,“多谢王爷挂念。”
穆靖川收回手,视线落回到他身上,才勉强多了些真切的关心:“祝兄伤势未愈,不宜过度操劳。太尉的后事,本王会派人协助处理。”
话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在祝平安插手前消灭曾经一切还尚有可能存在疑证,避免旧帝旧后之事东窗事发。
祝平安抬眸,与他对视片刻,轻声道:“王爷有心了,不过父亲生前最重礼数,臣身为嫡子,自当亲自操持。”
穆靖川闻言,意义不明地勾起某笑意,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祝兄重伤初愈,若再因操劳过度伤了根本,太尉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安心。”
他略俯下身来,上位者的压迫气息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还是说……祝兄信不过本王?”
话语中的威胁不能再明显,祝平安沉默片刻后垂下眼帘:“臣不敢。”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穆靖川这才直起身,复又将手掌压在他的后颈之上,如同捏住什么脆弱生灵的命门一般轻轻按了下去,连带着祝平安的脑袋也微微低了些许,“十日后太尉下葬,本王会亲自来送。这期间祝兄安心养伤即可。”
他说罢,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在祝平安的肩上,悠悠拖着语调嘱咐:“注意身体啊,祝兄。”
待穆靖川离开,祝平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颈残留的触感宛若毒蛇爬过般让人不适。
他转了转脖子,终究是没忍住抬手用力擦了擦,又抖抖肩把那大氅甩在地上。
穆靖川明里暗里要将他软禁在祝府,祝平安怎么也不能真顺了他的意,再说等他真当孝子守完灵堂,皇位上的人也就换了。
装模作样在灵堂跪了半天,当夜便收到了穆清安的密信:“皇兄重伤未愈,摄政王已开始清洗朝廷旧部,朕身边耳目众多,恐难自保。”
祝平安次日便以进宫谢恩为由前往皇宫,一路上暗处充斥着隐晦的打量视线,显然是穆靖川安插的眼线。
他只感慨穆靖川的动作如此果断迅速,佯作不知,径直来到承明殿。
穆清安早已屏退左右,殿内只有她一人。见到祝平安,她快步迎上来,眸中尽是忧色:“平安哥,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