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仍旧笼罩在京城上空,将那想要透出的光线密不透风地拦在天外。
比商贩吆喝声更早响起的,是街头巷尾一声接一声,从孩童口中颂唱的歌谣。
与之前隐晦地暗示不同,这次的词句直白得近乎刺耳。
“金鸟笼呀挂得高,里头住着黄鹂鸟。”
“人说它偷了珍珠米,可它从来出不去。”
“珍珠米呀谁拿的?黑老鼠在咧嘴笑。”
“小黄鹂呀只会唱,冤枉呀,冤枉呀!”
孩童们嬉笑着传唱,清脆的童声却像刀子一样剖开了京城表面的平静。
有人面色骤变,匆匆离去,有人驻足倾听,面色古怪。
一妇人从孩子们中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慌忙跑上去将他扯出来,狠狠冲着他的屁股拍打几下。
“死孩子,乱说什么话!乱唱什么歌!”
小孩哇哇大叫,“我没乱说!我没乱说!”
妇人顾不得孩子的闹腾,揽住他的腰就想把他带回家去,一转身,猛地注意到身旁茶楼上贴着张泛黄的信纸。
内容极短,不过两列,可最后那个落款确实生生刺痛了妇人的眼。
她慌乱地抓着孩子的手,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去。
旁人见她面色大变,纷纷聚拢上前围观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却也皆被那内容骇了一跳。
可他们逐渐发现,不知何时,城门处、茶楼外、酒肆旁,只要是平日里人流密集之处,都贴上了内容不一的信纸。
京城,彻底乱了。
而身为这一切的谋划者,祝平安倚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条长长的连廊,如今的局势变化之快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不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祝一缓缓从暗处走出,一板一眼汇报所有行动都在未被发现的前提下完成。
祝平安唤他,“祝一。”
祝一上前几步,跪伏在地。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祝一仍垂着头,不去直视祝平安。直到垂坠的手中被塞进一块冰凉的木牌,他才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也离开这里吧,带着其他暗卫一起,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祝平安面上带着安抚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已经为祝氏做得够多了,总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祝一唇瓣翕动起来,迟迟说不出话。
身为暗卫他自然渴望自由的生活,期待不必再徘徊于刀光剑影之中,安稳度过一生。
可同样的,他一生的职责都捆绑在这令牌之上,如今将这象征着权力与自由的物件握在手中,除却不真实感,更多是充斥于胸腔的茫然。
他最后还是走了,带着祝平安给的各类珍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宿主确定要这么做吗?」308的声音难得严肃。
祝平安没有回答。
他当然确定。
从他将那些伪造的密信散播出去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没有了回头路。
穆靖川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既想保全自己的名声,又想除掉穆景珩兄妹,而祝平安给他的,是一个更加完美的答案。
让已逝的祝太尉背负所有骂名,穆景珩和穆靖川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清白无辜的受害者。
那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这场变局?
他们会认为,是穆靖川故意散播消息,为自己洗白。他们会质疑、会愤怒,会认为这一切都是穆靖川的阴谋。
而祝平安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更加逼真。
穆景珩与穆靖川都想要两全其美,但世界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事呢?
穆靖川坐在龙椅上,手中从街头巷尾搜集来的密信被攥得皱巴巴,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殿内跪伏的禁卫军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案几上,声音冰冷刺骨,“给朕查清楚,这些信究竟是从何人手中流传出来的!”
禁卫军统领应声后带着下属匆匆撤离,殿内很快只剩下穆靖川一人,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密信,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才泛白。
这不是他安排的戏码,更不是他想看到的发展。
可偏偏当下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帮助他一般。
帮他洗白了罪名,将所有罪责推到另一个主犯身上。
穆靖川猛地将桌案上所有奏折一股脑掷下高台,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良久,他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在背后布谋的一切。
没想到日夜担忧可能致使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为什么?
为什么祝平安要这么做?
穆靖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挂着浅淡笑意的面容,那双时常温顺垂下的眸子中总是含着深不可测的情绪。
他忽觉胸口一阵发闷,握拳用力将整个沉重的案几都掀翻出去,大声对着殿外斥道:“给朕把祝平安带来!朕现在就要见到他!”
祝府门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听说了吗?祝公子今日要当众谢罪!”
“谢什么罪?他爹做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据说祝太尉生前做的恶事可不少呢,没想到他居然是那样一个人!”
人群议论纷纷,而祝平安就站在祝府门前,一袭素白常山,面色平静地听着周遭的声音。
出于对曾经祝太尉的崇仰与当今圣上的不信任,他并没有立马受到民众的唾弃,反而感受到了许多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