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携着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一切,消逝在那场烧了半边天的火里。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穆靖川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
没有盛大的仪仗,一辆朴素的青蓬马车和几个随从,穿着一身布衣,定贤王就这样走出了皇宫,离开了京城。
马车在城门前停了片刻,穆景珩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
隔得实在太远,穆靖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似乎他们之间。
本来也就不需要看清什么。
穆清安被送往了江南,她自己选的,说是想寻个清雅地方,闲度余生。
她来辞行,曾经的女孩也长高了不少,褪去了沉重繁琐的朝服,倒抽条出少年人的活泼意气。
“皇兄。”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以往都是冷淡疏离的摄政王。
穆靖川微微一怔。
“我要走了。”穆清安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谢皇兄不杀之恩。”
“起来吧。”穆靖川垂眸看着,只觉喉间干涩难言,那句“朕”在舌尖几经盘转,终究咽了下去,“江南气候宜人,我……会派人照看你。”
朕这个字随了穆清安前半生,让他盼了前半生,如今终于属于他,出口时,却常常如鲠在喉。
人都走了。
死的死。
散的散。
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雪线,丝丝缕缕蔓延整边天,渐渐变成羽毛般片状的雪,簌簌飘落,覆盖住檐角飞起的琉璃瓦,掩埋那托着帝王登上皇位的白玉台阶。
天地间,一片素白。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再度取消宵禁,满城花灯如昼。
拱桥上依旧挂满花灯,螃蟹的、鲤鱼的、荷花的……
他停下脚步望向桥头。
那里熙熙攘攘。
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孩子提着兔儿灯跑过,险些撞到他。
“老爷,您的花灯。”小贩殷勤递来一盏莲花灯。
穆靖川结果,走到桥边,俯身将灯放入水中。
烛火在纸笼中摇曳,顺着水流缓缓飘远,汇入万千灯火之中。
再寻不见踪影。
花灯,是该祈愿的。
可如今他们早已都如愿了。
他成了帝王,得了天下,坐拥江山。
祝平安也确实去了清净地方。
只是那地方,是黄泉。
穆靖川没再回头。
他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回皇宫的方向。
朱红的宫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沉沉关闭。
将他与所有喧嚣灯火都隔绝,也将他的背影彻底吞噬。
承明殿的烛火仍旧亮着,案几上还堆着如山的奏折等待批阅。
年德明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吧。”穆靖川脱下披风。
“陛下,江南送来急报,郡主她染了风寒,病势有些严重。”
穆靖川执笔的手顿了顿,“用朕的令牌,从太医院调人去。”
“是。”年德明退下前,犹豫片刻,“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朕知道了。”
殿门关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穆靖川走到窗前,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隔着高高的宫墙望不出去,他却知道。
外面是热闹的人间。
他站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才回到案前重新执起朱笔。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如雪。
又是一年团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