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三年,穆靖川依旧夜夜难眠。
承明殿的烛火总要烧到三更天,案几上堆积的奏折一摞摞抬高,像是几座永远移不完的山。
有时殿内烛火摇曳,他批得眼前昏暗恍惚之间,便会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身侧那个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张檀木椅,椅上空空如也,却也被打理得纤尘不染。
内侍总管捧着新沏的茶弓着脊背进来时,正撞见皇帝对着那张空椅看得出神。
他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将那茶盏放在案边,忽地听见皇帝开口唤:“年德明。”
“奴才在。”他不敢迟了,忙跪下等着。
“那把椅子……”帝王并没有看他,视线仍停留在那个角落,“撤了吧。”
年德明愣了愣,不知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又在想什么,只小心应道:“陛下,这椅子是……”
“朕说,撤了。”这次帝王的嗓音中不再有任何不舍,冷硬得宛若数九寒天迎面刮来的刺骨的风。
椅子被安安静静抬出去了,原本的位置便只余下一面空荡荡的墙,按理说该挂幅画,可皇帝没吩咐,年德明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
眼见帝王没再下什么命令,他才长舒一口气,悄声退下了。
穆靖川重新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个“准”字,笔锋凌厉,尾横那一笔抬起后,笔尖余墨坠下,晕出一片红污。
祝平安死后,朝中再无人敢在殿内设座。
所有大臣,无论是年迈的老臣或是新晋的宠臣,都只能站着奏事,躬身垂首,言行间尽是谨慎与疏离。
他们称他“陛下”,一声声曾经只在梦中出现过的称谓一遍又一遍响彻在耳边。
他是天子,是皇帝,是帝王,是万岁。
是寡人。
秋猎那日,穆靖川亲手射中了一头白鹿,随行群臣高呼万岁,纷纷说这是祥瑞之兆,预示国泰民安。
他高坐马背之上,接受众人朝拜,头顶的阳光竟晃得他有些晕眩。
他俯视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华服锦袍,冠冕堂皇,一张张面庞模糊成相似的轮廓。
竟无一人敢与他齐肩,也无一人,能与他齐肩。
也是,他是天子。
他登基那天喧天礼乐似是仍在耳边,身穿龙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垂下的珠串遮挡住了视线,他垂下眸只能看到脚下向着龙椅延伸而去的台阶和两侧跪伏的百官。
于是他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看到那人打眼地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同他登阶那般垂着头,神色却寡淡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在他曾经还是不受宠皇子的时候,祝平安便已然是受尽宠爱的太尉嫡子。
两人幼时相伴偷溜出去,在京郊的山上拉着手跑得满头大汗,一同倒在山腰的歪脖子树下大喘着气。
祝平安指着远处绵延的山脉,笑着说:“靖川,你看这天下多辽阔气派!”
穆靖川看看那无趣的山,再看看身侧的人,问:“你想要这天下吗?”
祝平安闻言便用力摇头,恨不得帮他把这荒谬的问题一同甩出脑海,“我要这天下做什么?累得很!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看书喝茶,遛狗逗猫,懒散过一辈子。”
“若是我将来得了天下,”穆靖川那时说,“一定要给你安排最轻松的官职。”
后来祝平安说了什么,穆靖川不记得了。
登基大典喧嚣太盛,将本就模糊的回忆彻底震碎。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祝平安随百官山呼万岁,跪拜,起身。
明明还站在那里,他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变得遥不可及。
恍恍惚惚再回过神,他将白鹿扔给年德明处置,夹紧马腹,奔着林子深处去了。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面颊生疼。
生离、死别。
他如今几岁?
怎么恍若体验了几个轮回的磋磨。
穆景珩在那场火后没几日便再度上表,匆匆请求离京前往封地。
穆靖川在御书房见到他,不过数月,曾经的太子便已瘦得脱了形,月白长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活像是误招来的亡魂。
曾几何时他们也像寻常兄弟般相处。
还是太子的穆景珩偶尔在宫宴上遇到他这个当时不起眼的皇子,会笑着唤他皇弟,问他近来可好。
穆靖川只垂眼乖顺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不甘与怨恨。
凭什么同样是父皇的血脉,穆景珩可以高高在上,而他却只能苟延残喘?
可如今位置颠倒,他坐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心中却寻不到半分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物伤其类的悲凄。
“陛下保重。”穆景珩行礼,面上平淡无波。
穆靖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那日火起,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火。”穆景珩抬眸看来,“很大的火。”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是火。
也只有那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