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如同隙中驹,相别相见都成石中火。
莲心镇正是雨后初晴,明月满照,灯影烛火热热闹闹地亮着,远远望过去河塘千灯万火。我在河边落地时,只一瞬间就隔着重重人影灯影看见林玉声。
他正静静地等在那里,侧脸被灯火照得格外鲜明。
我一霎只以为见到的是梦中身。
咫尺,只是咫尺了——每一步都像是百年倒流,日月颠倒。
我胡乱地拨开人群,在熙熙攘攘的灯影烛光里面朝着他挤过去、跑过去。
他站在十四桥头,背对着我,衣袖披风逶迤垂地——近了一步,又近一步了。
我想叫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万万里天地都缩在这一处,缩在这一步远的距离之上、缩成千钧重,只留下一点刚容我碰到他衣角的缝隙——我几乎是踉跄地从背后抱住他。
——是真实的、带着一点温度的触感。
我抱住他的一瞬间,感觉到怀中人霎时僵住,片刻之后对上他缓缓转过来的、诧异的眼睛。
映着灯火的、天底下最漂亮的眼睛。
林玉声的脸隐在帷帽照下来的影子之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行泪淌下来。我想抬手去给他擦了,却忽而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说什么好呢?
我沉默地抵住他的额头,在熟悉的、清幽的香气中听着他近在咫尺的颤抖的气息,同他眼泪都流在一处。
好似只要垂泪千行,就能冲刷干净这百余年的仆仆风尘。
我吻过他的头发,他的额头,他的眼角,指腹擦上他纵横的泪痕。
这是应当高兴的时候,不应该这样。不应该。
“林玉声,”我叫他,捧住他的脸,开口时声音都发抖,“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只一瞬就明白了我是什么意思,眉峰很不可置信地蹙起来,还留着水光的眼睛倏而睁大。
——不止是当时跟着他回流玉峰的那个无知无觉的闻鄢,百年前的我、百年间的每一个我,都回来了。
“是你……”他看着我,笑起来,才擦净的眼角一霎又粼粼,“真的是你……”
他不知是哭是笑地伏在我肩头,攥着我的衣衫。我把他很紧地按在怀里,遥遥看见他背后的水面上莲花烛火,琉璃灯辉。
“是我……是我。”
我埋在他的颈窝里面,路上来时想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水上琉璃光转,忽然说:“再给我……再给我买一盏灯吧。”
“……好。”
他同方才那副要站成石雕、做梦一样的样子不同,听了这话几乎是慌乱地站直身子,拉住我的手,转头跑向那几点荷花灯的方位。
“哪里要这么多?”
“这也算多?”
他手忙脚乱地把所有那些琉璃莲花灯都塞给我,险些打翻一盏,扶起来又碰到了另外一盏,又转身去付钱——难为他居然还记得付钱。
“这一共是……啊呀,林……郎君您拿去便是,要什么钱?”拿着杆子挑上来灯的老头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把声音压低一些,又摇摇手,“当真不要钱……唉呀,您真是……您给我十文钱,这样成不成?”
林玉声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冲过来几个人。
“我就说看着熟悉……是他!他果然跑到这里了!”
“居然还敢出来大摇大晃!”
“就是他!师弟你快上!”
“师兄,你怎么不上?!”
“我……师妹,你快上!”
我看见周围围过来的几个修士,才隐约想起来林玉声那时成为了整个修真界的众矢之的——眼下竟然还是如此?
我剑还未出鞘,那群人忽然被一阵碧色的气浪掀出去数丈远。林玉声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轻轻地蹙着眉,面上闪过一点不耐神色,目光始终锁着我。
“带我走吧。”
他拉住我,轻声重复,“带我走。”
我在夜色中张开翅膀的一瞬间,听见一阵惊呼。
“他们跑了!”
“这是……这是什么怪物!”
“愚民!你们拦我们作甚?知不知道这是谁?这是重犯林……别打了!再打我们就不客气了!”
“师兄!别说了!……”
“……”
林玉声坐在我背上,喧闹人声与摇曳灯火都被甩在后面,行云在风声里面下沉,千丈万丈的一轮明月在夜色中展开来。
亮汪汪的一轮月亮。
我带着我的月亮,我的面前也是月亮,镜子一样交相映照。我的叫声也好像在万丈高空中回荡。
【去哪里?】
“哪里都好。”林玉声抱住我的脖子,靠在我的头上,帷帽被夜风整个掀下来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还在想,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带我去月亮上,好不好?”
【好。】
天山春烈得百年都散不去,我像很久之前一样,带着他直上万里渺渺云间,掠过星移斗转,去追一轮天上白玉京。
入夜的时候,我带着林玉声回了西山。
十万大山仿佛还是我来时样子,重重山影隐在夜色之中。我落下来,转头去看林玉声。
他合着眼睛,睡着了一样。我正想着怎么把他轻一点放下来,却见他睁开眼睛,笑着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