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没醉。”
我当年修起来那座院子竟然还好好地伫立在原处,琉璃瓦上滚落月光。
是谁打理的呢?林玉声?九诘?还是谁?
顾不上这些了。是谁都罢了。
连烛火都没点,我和林玉声挤成一团在被褥之间,帷帐都密密地放下来,好像要将整个天地除了我们两个的任何一切都隔绝开来。
只余下这一方小小的、昏暗的、仿佛谁都不会找到的空间。
好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在这一方只剩下我和他的空间里面,他一团昏暗之中紧紧地盯着我,先前的寻常神色都一霎散去,渐渐地成了困惑与茫然。
——我见过他这个样子。有时他做了什么梦惊醒,半梦半醒间一时懵懵地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就是这样的神色看着躺在一边的我。
“你这次……这次是不是又要走……”
他眼角又滑下一滴泪,指尖一点点描过我的眉眼:“每次都是这样……你不肯、不肯让我梦到你……你是不是天亮了就又要走?”
他从前——是哪一次?我忽而隐约记起来,在某个深夜,他翻过烛影摇红那一页,给我念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那时半分不理解——是梦是是醒都分不清,怎么会呢。当真荒谬。
那些荒谬的字句就在此刻穿透我。
“我不走,”我摩挲过他的脸侧,“没有在做梦……我在这里,我不走。”
昏暗之中听觉与触觉都被放大许多倍,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气息中那一点藏不住的杂乱与颤抖,摇摇欲坠一样,一下一下叩在我的心上。
“就算不是做梦……”他低声喃喃,“你、你还是要走……”
“我不走,”我撑起来一点身子,“我这次当真不走了……我这次是……”
我剩下的话根本没有说出口,他就猛然拉着我的脖子又把我拽回去:“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不……”
我被他堵住了嘴,和他几乎是狼狈地跌在一团柔软之间。
“不要走,”他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断续着,梦呓一样,“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走、我不走……”我揽住他,贴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顺着摸过他的脊背,和他一遍一遍保证,“我再不走了……”
外面的风声一夜都没停歇,到了早上才渐渐地轻了一些。
林玉声睡得很不安稳,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总在颤动,蹙着眉抓住我的手腕,停一会儿就猛地醒来,很着急地看我、摸我,听我说很多遍“我在这里”,才在困得撑不住的时候再阖眼。
从天色刚亮到过了午时,他统共睡着的时间大概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我躺在他身侧,看他很久。
他脸色比起我上次见他更苍白了,带着掩不去的疲倦——他这些时日究竟是如何过?
我还没想清楚,林玉声就又睁眼了,这次我已经熟练了,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就拍拍他、捏捏他,跟他说:“我在这儿呢。”
他看我半日,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脚尖划过我的脚踝。
“什么时候了?”
他这次大概是当真醒了,又成了平日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若不是我见了他昨夜什么模样——几乎碎裂开来的、近乎疯狂的样子,我也许真的会被他这个样子骗过去。
于是我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亲他嘴角,摸过他的头发,用各种办法告诉他我人就在这里:“过了午时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安分的脚尖到底还是习惯性地把被子踢开一点露出来。
“当心冷着。”
我握着他的小腿把他那只脚重新捞回被子里面,听见他小声说:“怎么还是管这么多?”
他好像终于勉强相信我眼下的确在这里这回事了。我心头稍微松下来一点,蹭蹭他的鼻尖:“你听不听?”
他也笑了,这次是手臂不老实地从被子里面伸出来,绕住我的脖子:“听。”
说得好听,一点不照做。我把他的手也一并塞回去,在他的目光里到底拢住他的指尖,凑到唇角贴上去。
“你这次……这次又等了多久?”
林玉声指尖动了动,轻轻地按着我,又一路摩挲到唇角。
“没有太久。”他说,“十年。”
“对修仙之人来说,这一点也算不得久。是不是?”
他说到末处,声音便放轻,倒像是在哄孩子。我抓着他的手腕,摇头:“不是。”
竟然……竟然已经十年了。我还以为只是旦暮朝夕。
林玉声会这样说也很正常。我从前听过,百年千年对修士来说都是一弹指,无甚意义,话本子里面那些主角们也总是动辄分别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数万年,都好似没事人。
有这种说法,一个原因大抵是因为修真界的修士寿数总是很长。
可是我想,只有了无爱憎、全无所求,当真成了来去无一物的“仙人”,才能视时间为无物。不然便是能活万万年,只要有所爱、有所求,又如何能轻言时间的长短呢?
——纵然是凡人能活一百年,修士能活上千年,但二者这十年间所受的摧折相思苦,难道便会因此而不同吗?如何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林玉声是故意哄我,把他的手按在心口:“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林玉声闻言看我很久,忽然轻笑一声:“什么都认?”
我很急切地点头,他偏了头看我:“那先罚你,今晚也和我一起睡觉。”
“还有明晚、后晚……”他点着手指头数,数到后面索性又把手放下去,张了张嘴却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余下的再说吧。”
我一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抱过来:“我说了,再不走了……我慢慢讲给你缘由,我这次再不走了……”
林玉声靠在我肩头,没说话,只是抬手也环住我的肩膀。
我在他耳边又说:“我再不走了。”
林玉声还是没接话,在我重复了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才说:“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