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音,我是溪亭。你听得见吗?别怕,我在呢。”
兴许是柔声细语起了作用,亦或者触手可及的温暖让她安心,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魏溪亭并未急于抽手,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守在旁边,直到蜡烛熄灭,才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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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刚过,天未明,雨未收。
雨滴叩击青石板叮叮咚咚,窄巷里伸出树枝,叶面轻/薄,承不住水珠,掉进檐下花盆里,溅起湿泥,砸向魏溪亭湿漉漉的鞋面儿。
他执伞提灯,穿过长长的小巷,在“拈花一笑”门前停步。
拾起铜环,叩门三下。
少顷,随墙门自里面拉开,一位壮汉现身。满面黢黑,胡子拉碴,十分粗犷。
“魏郎君,您可算到了。秦老一宿没睡,等您呢。”
魏溪亭问:“近来可好?”
壮汉惊讶:“您能认出我?”
“赵阔。”
赵阔泄气,道:“看来我这乔装术还需精进。”
魏溪亭微笑:“旁人兴许难认,但你我兄弟多年,自然能听声辨别。”
赵阔豪爽大笑,邀请他进门。
昔日好友兼部下,因助自己私放公主出宫,受到牵连。以告假还乡探疾为由,离开中都,失去音信。
这段时间,魏溪亭动用所有人脉,多方打听,未得一丝讯息。他忧心如焚,时刻惦记。
不料,竟在异国他乡重逢。
赵阔高兴,像往常般与之热烈拥抱,开怀大笑。察觉魏溪亭浑身紧绷,嘶的一声。
“您受伤了?”赵阔拉开距离,担心地拧紧眉头,切齿忿忿,“诏狱那帮人真下得死手,这笔账咱记下,以后连本带利奉还。”
赵阔主动撑伞,引魏溪亭朝里走,风风火火地絮叨。
“魏丞相辖管诏狱,对您这个义子却不留半分情面。他是觉得尧郎君回了御林军,用不着您,便过河拆桥吗?真为您感到不值。依我看,他既无情,您又何必以礼相待?”
魏溪亭付之一笑:“丞相给我栖身之所,我该记着这份恩。”
“有用便留,无用便弃,算哪门子恩!当年您病入膏肓,他反手就派人把您抬去乱葬岗自生自灭。这事儿搁我这里,能忍住不杀他,就算仁至义尽了,还报恩?”
赵阔咬牙切齿,啐了一口。
“那时多亏你帮我,否则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赵阔不居功,说:“那时我人微言轻,无法施以援手,已深感抱歉。尧郎君救您,您要谢就谢他,我怎能抢别人的功。”
“没有你冒险传话,三哥也无法那么快得知。”
“咱俩出生入死多年,谈报恩之类,见外了啊。我赵阔对天起誓,此生宁丢贱命,绝不背叛魏郎君。您大胆往前走,凡我力所能及的,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阔在丞相府当差时,就和魏溪亭相识。后来,随他前往晋州,又一起守了几年松县,再重返王城。
两人搭档多年,荣辱与共。
赵阔是家中长房长子,上有老下有小,掣肘颇多。然而,其一片赤诚之心,令人动容。
魏溪亭由衷地说:“赵兄,多谢。”
“又来了。”赵阔佯装嗔怪,拍拍魏溪亭的肩膀,“咱俩过命的交情,再说谢不谢的,我可生气了。”
深宅大院内,秦钟端坐在大堂,仙风道骨,周身凛凛。
穿堂风钻进领子,魏溪亭顿觉后脊生凉。到堂外檐下,扑通跪地,叩首不言。
收伞立在墙角,赵阔识趣地退开。
师徒二人,一个跪在堂外,一个坐在堂内。雨水唰唰坠落,衬得大堂气氛紧张。
寂静片刻,秦钟斥责:“怪为师太纵容你,致你胆大妄为,做出欺君罔上这等狂悖之事。”
“徒儿所犯,自己一力承担。”
“挑战君威,龙颜震怒。如何承担?”
秦钟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年收你为徒,是看你未来可期。你说你想救南凉,我就倾囊相授。你便这样救?”
秦钟实在生气,无法维持平和,任由徒弟跪着。
“臣想救南凉,也想救公主。”
“你为了她,连命也不要了?”
魏溪亭默认。
瞧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秦钟徒生叹息。敲敲桌子,命他起身坐着。
魏溪亭搬了一把小凳,坐在师父侧下方听训。
“溪亭,我知你雄心壮志未遂,岂甘心赴死?”
甘心吗?
国未强盛,公主未安,若此次躲不过去,大抵遗憾。
他避而不答,说:“南凉英才良多,文武兼有,他们能护王朝昌隆。”
秦钟直言:“升平呢?”
“带她走。”
“逃一辈子?你如果出事,谁还会如你这般不惜代价地帮她?”
雨声犹如刀子,一寸寸地剜着他的心尖儿。
“帝王之术,由来可怖,你到底年轻。
中都本为是非之地。你既然选择卷入其中,又怎可只把目标定在一个御林军统领之位?
区区五品,如何成事?
你以为高枕无忧,结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以为你在下一盘稳操胜券的棋,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里的子。
私联外邦、带升平见青山君、与浑图可汗联手除完颜矢……桩桩件件,皇上可以假装不知。
但你被完颜贵妃一派围追堵截,他岂会不晓?
他选择旁观,便是敲打,提醒你,他才是执刀人!
那个人是高端猎手,精于算计,狠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你呢?一旦涉及升平,就自乱阵脚,无法冷静。
你想护升平,他想保南凉。
这场博弈,你败了!
如今,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还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