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溪亭倒是云淡风轻:“但求问心无愧。”
“你德才兼备,出身名门,受几朝天子器重。不管中都怎么变天,都会有你一席之地。
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小小松县,无数次错失良机。你不后悔吗?”
“不悔。”
“只因一个梦境?”
“仅此而已。”
她扭头看他,问:“那些年,你在边关过得好吗?”
“挺好。”
她笑笑,说:“我在中都也过得挺好。”
“嗯,我知道。”魏溪亭轻声回应,语气温柔。
像经年不见的老友,轻描淡写地说着家常话。
“魏卿,香囊坠子伴你多年,你为何将它赠我?”
“当下穆府艰难,穆总兵纵有心庇护,恐心有余力不足。
与我相识之人,认得此物,若遇困难,可凭此获取帮助。
另外,我在各国钱庄都有积蓄,亦能凭此物取出存款。无钱寸步难行,有点银两傍身总归好些。
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与其放着生灰,倒不如让它发挥余热。
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实在不行,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们也算共患难过,我不收利钱。”
听罢,李书音内心震动。
原来,这枚坠子不仅自身贵重,其所含的意义更是非凡。
他言辞恳切,目光如炬,生怕被拒绝。
李书音接受好意,真心感激。实际怎么做,往后再说。
见她收下,魏溪亭如释重负。
仰望星空,沉默片晌,他似乎鼓起好大勇气,又似自言自语。
“那时候,你问我为何帮你。我说,大好河山风景如画,该看一看才不枉此生。其实不然。
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待我很好!很好!
梦醒后,我就想竭尽所能,为你排忧解难。”
“为一个梦,守一座城。为一个梦,护一个人。书中所写痴情人,倒不及你呢。”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魏溪亭用余光偷偷看,也未发觉任何异常,不免失落。
兀自苦笑,他道:“所以,我亦匪夷所思。”
圆谎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明月相照,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眼眸很亮,头发高高束起,像降世神明。
月色正浓,簪子中间那颗白玉珠熠熠生辉。
此般人物,光长相就使人心驰神往。
平白无故,因一个梦对一人好,李书音权当玩笑。
“御花园初见,月色真美,我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眼睛、那样清冽的笑容。当时,我动过私心,要向皇伯伯请旨留你。”
十三里坡灯光璀璨,魏溪亭喉结滚了滚。
“比起武将,你倒更像文臣。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温柔的带刀侍卫。
中秋宴之变,我恨你、惧你,后来听闻你为南凉鞍前马后,渐渐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直到在青山见皇伯伯无恙,我才彻底放下偏见和敌意。”
她自幼得先帝和青山君偏爱,学问、品行、胆识都不输儿郎。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两世时光,魏溪亭都清楚地了解,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那些误会,魏溪亭都不在乎,更不记恨。唯独一事,令他难以释怀。
“让你看见脏东西,我很抱歉。”
香囊坠上镶嵌的墨玉,反射月光,忽地亮眼。李书音低头看了看,不知他指中秋宴之变,还是指沙漠遇险。
“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恨其光辉。各事其主,立场不同罢了。
中秋宴之变,晋王为贼子;三年国泰民安,新帝为功臣。江湖之远庙堂之高,都讲究成王败寇。我恨新帝,是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关。
佛说众生皆苦。从前我被保护得极好,不解此中意思。踏出宫门,一路北上,看到很多景象,才明白何为众生之苦,才慢慢开始思考很多以前没考虑过的东西。
如果有机会,我想效仿二姐,周游天下。”
魏溪亭回:“人生在世,规矩之内,图个随性而为。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或许因为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分别;亦或者,难得找到共同话题,两人相谈甚欢。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书音听见魏溪亭叩门轻唤,说清晨赶路天凉快。
等穿戴完毕,开门时,魏溪亭已备好洗漱物件。楼下,农家老翁正帮忙拾新鲜青草喂马。
按照约定,将由赫连西坞护送她前往望郡落脚。但直到登车,她都没看见赫连氏。
小猫儿身子虚弱,无法带着上路,魏溪亭临时寻了一户人家寄养。
而后,赶车驶离农家院,却不往黄沙镇方向走。
天儿早,路上无行人,车门敞开,仅隔着一道珠帘。她坐到车门边,问:“我们去哪儿?”
“棉县。西坞临时被其他事耽搁,行程有变,改到棉县会面。”说完,他举细竹条扫过追风后背,“驾!”
十三里坡到棉县,约一日车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