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烈日当空,人困马乏,他们找间茶馆歇了两个时辰。因此,未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
棉县隶属望郡管辖,位置更靠近南面。城郊有条长河,自西向东,下游即是十三里坡的清泉湖。
夜幕降临,两人在河滩露宿。
微风习习,河水潺潺,月光倾洒而下,水面波光粼粼。
许是暑热劲儿没过,李书音感到疲乏,正倚着一颗歪脖子胡杨小憩。
不知何故,眼睛明明困得不行,可脑子却异常活跃。
雪中春信的味道,兴许是这乱世之下,唯一能让她感到片刻安心的东西了。
魏溪亭拿来葱油饼,小声唤醒她。
“先吃点东西,回车上睡吧。”
火光闪耀,李书音这才注意到他左眉棱骨那道疤。长约一寸,隐在浓眉之中,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伤疤之下,那双眼眸澄澈,如一汪清亮的潭水。
刀锋行走之人,怎生得出这样干净又明亮的眼?
看得痴傻,她竟无法无天地伸手,去碰那道疤。
此举大胆,连另一当事人都怔住了。
姑娘体寒,指腹冰凉,触碰到眉峰的刹那,魏溪亭猛地惊醒,往后退了三寸,整个人绷得笔直。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瞬,魏溪亭赶紧垂下眼帘。“柴快烧尽了,我再去捡一点。”
他几乎落荒而逃。
一个铁皮小茶缸悬挂在篝火架子上,缸内,牛乳茶咕噜咕噜地冒泡。火堆正旺,光亮晃眼。
这片林子稀稀疏疏,天上月光皎洁,他该往哪儿躲?
李书音没有往他逃跑的方向看。
不久,魏溪亭抱柴而归,牛乳茶已冷却至温热。
怕气氛尴尬,李书音主动到河边饮马。她负手而立,半眯着眼睛仰头望月。片刻,魏溪亭来到身边。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等了会儿,李书音问:“和我单独相处,你感到紧张?”
“没有。”
“那便是我唐突,吓到你了。”
因为是你,所以才紧张!
诚然,这句话魏溪亭不敢明说。
沉默一阵儿,魏溪亭深呼吸,没头没尾地道:“过了今晚,我就不能再这样放肆了。书音,能不能不去金州?”
天下皆知,中都魏七恪守礼节,像这般直呼公主名讳之事,实在不是他会做的事。
上次情急之下,一时失态,唤她小字,李书音尚能想通。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清楚此乃放肆,仍坚持唤书音二字。这着实出乎李书音意料。
“为什么?”
“中都风云变幻,牵扯金州,恐生变数。”
“那……我去哪里?”
“清河郡。”
一日未回中都,一日为罪臣。身后爪牙紧咬不放,清理干净之前,断不能让他们威胁到李书音。
晋州将要变天,金州不熟,唯剩清河王可信赖依靠。
“皇伯伯告诉我,跟着魏卿,我能活。像信任他一样信任魏卿。
我知道,你为我安危考虑。
但清河王与皇上面和心不和,中都忌讳他跟边关王军走得太近。身为穆老将军的外孙女、南凉嫡公主,我若出现在清河郡,定会惹出动荡。
这个节骨眼儿,南凉理应一致对外,不能起内讧。”
水声哗哗,河风扑面,姑娘神情平淡。
“你原是天子最器重的朝臣,丞相府最得意的义子,才华和人品样样顶尖。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受我牵连涉险。
无论计划与否,你带我去青山,这事定使得天子震怒。终是我连累你吃了一番苦,我于心有愧。”
“你不是累赘。”
他面向李书音,郑重其事地强调。
“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
胡杨林簌簌作响,魏七郎心慌意乱。
粼粼波光倒映在他眸子,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里面装着长河、装着追风、也装着李家三姑娘。
云层移动,掩住月亮,一束光从云层边缘投射下来,恰好落在魏溪亭身后。
魏郎君好姿容,爽朗清举似日月。
天知道李书音下了多大定力,才勉强镇定。
“魏卿乃良善之人。能与你相识,书音三生有幸。”她由衷开怀。
“咻——”
利箭划破夜空,电光火石之间,魏溪亭一把搂住李书音臂膀,侧向旋脚跟,把人带偏一尺。
裂帛之声起,箭尾掠过他左臂,留下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