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珩茫然地看着我,不像一国之君,眼神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小时候总是故作老成,可是长大了怎么有些时候还像小孩子。他苦笑了一下,问:“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我点头。
他了然,我沉默地看着他,他又交给我一张叠好的纸,说道:“这是你那副汤药的方子,记得按时喝药。他们已经在暗门接你,去吧,御花园。其余你什么也不用管,出了宫以后不要回头,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点头,刚想走可是却被紧紧抱住,谢以珩闷闷的声音响起:“再给我一个吻吧,最后一个。从此以后,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犹豫了一下,我转身,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道:“再见。”
拂袖离去,消失在浓到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我不知道的是,谢以珩在背后看了我很久,看着记忆中那个红衣练剑服的身影渐渐变成各式的华衣薄衫,眼前是一片模糊。
谢以珩二十岁那年就做了皇帝,做了皇帝之后,总是夜长梦多。
他身前是豺狼虎豹,身后是万里江山,身侧是容婴。
容婴十九岁进宫,二十岁谢以珩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他很少纳妾,怕容婴生气。但后来他发现,其实就算他后宫佳丽三千,容婴也不会在意、不会生气、不会过问,只是淡淡的点头,说皇上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
从前那样鲜活的小师妹枯寂成一株安静的苇草,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一颗饱满腐烂的葡萄。他几乎怀疑十七岁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些在花树下说悄悄话的日子,那些背着师父去河沟里抓河蟹摸鱼的日子,那些肩并肩的日子,全都是上天怜惜他才赐给他的一场美梦。
他已经分不清梦与现实,他梦见很多人。宁怀熙和容婴,容子画和容婴,花不昧和容婴。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十二年同门情谊秋风凄凄、白雪皑皑。
他梦见宁怀熙被他斩去右臂,曾经意气风发冠绝天下的天之骄子匍匐在地上,真像一条狗,丧家之犬。
污泥与光辉,荣华与血肉。
十二年师徒情谊暗暗腐朽、悄悄变质。
他看见花不昧无悲无喜的神色第一次松动,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他恨不能投身下去。那样的眼神不像看徒弟,倒像是看罪人。即使现实中花不昧从来没看过他。
污泥与光辉,荣华与血肉。
而那个人。
她自始至终只是瞧着。从不可置信到习以为常,做一个旁观者,旁观他的人生。她没有插手,可是他的人生却因为她而改变了。
不知道何时两人站成了对岸,中间隔着一条大河。梦里容婴还是那个嗤笑怒骂、嬉皮笑脸的纨绔姑娘。三年时光在羽睫之间溜走,如同三天,如同三生三世,天翻地覆。
晚风娟娟地吹过她的长发,鲜红的发带在风中飘摇。
绫罗与绸缎,青衣与布衫。
说好的儿女情长,怎么就剩下尔虞我诈?如果一切一切都可以重来,黄袍加身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他不要做错事,不要进宫,只愿似当年,提剑醉花,招摇天下。
他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这一切,容婴都不会知道。因为他早已和容婴说过,你向前走,不要回头。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如果仙人真的存在,请告诉我如何忘记这样一个艳丽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