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嘉乐堂,门外已有十余侍从躬身候着。继续往前走,所到之处,仆从纷纷叩首行礼。
幸而侯府教习嬷嬷教过规矩,否则以苏阮的性子,怕是要闹出笑话。
苏阮一路由小芝搀扶着,终于踏入正厅。虽是白昼,堂内却依旧燃着明烛,两侧侍立着十余女婢,皆低眉垂首,鸦雀无声。
姜淮不在,她在西首坐下,东侧则是男主人所用的黄花梨雕花椅,而她坐的这侧椅面上铺着的是藕荷色缎垫。她瞧了瞧对面,椅面上竟空空如也。
苏阮疑惑:“嬷嬷,我座下有软垫,怎的殿下那边却没有?”
“殿下常年孤身独居,惯用硬物。夫人座下的软垫,及寝院的一应器物,皆是殿下在大婚前吩咐备下的。”
苏阮心中升起一阵异样,她从未想过,姜淮竟心细至此。
姜淮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备下这些?若不是仆从接连鱼贯而入,她此刻便想问个明白。
不多时,满满当当一桌子饭菜铺陈开来。雪白的细锦铺在银碟玉碗之下,四角用银镇纸压着,纹丝不动。布菜女侍用银箸夹了块玉山药,苏阮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莲子羹便作罢。
今日在嘉乐堂用膳,用早膳不过是幌子,走过场见见府内的一众下人才是正事。前世嫁给姜恒,她心灰意冷,终日只缩在后院,自己像浮萍一般,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终究是被前世欺怕了,如今嫁给了姜淮,她不愿再如前世一般,把自己的手脚束在高墙之内。
用过膳,苏阮用过净口茶,擦了手,一切收拾妥当后,便让管事的孙嬷嬷引着府内各院的管事及仆从来嘉乐堂训话。
这本是新王妃入府的惯例。孙嬷嬷一早便传了下去,不过片刻,府内四五十号仆从便按品级鱼贯而入。
苏阮喝了口茶,抬眼再看,已齐齐跪了一地。
“请王妃安——”众声齐呼,在整个厅内回荡。
苏阮并未立刻将他们叫起,美人的目光从最前排的嬷嬷、护院慢慢扫过去,又在后排的女婢、小厮身上略作停留。
被扫过的人心中一凛,已然明了,眼前的王妃不单单是美,通身上还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起来吧。”
苏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初入王府,方才已将你们认了个大概,往后日子长了,谁偷奸耍滑,谁忠心严谨,我自然看得清楚。我这人向来好说话,但若碰了我的底线……”
她停了片刻,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这茶盏摔下去是什么声,你们到时候也能亲眼见一见!”
众人皆垂首不改再抬头。苏阮放下茶盏,换了副温和模样:“行了,别站着了。每人向我院内的领一串赏钱,都散了吧!”
“谢王妃恩典。”众皆跪谢。
苏阮转眸示意小芝,小芝领了命,同侯府陪嫁嬷嬷一同指挥道:“诸位随我领赏钱。”
仆从纷纷起身退出,脚步比起来时还要更轻些。几个管事嬷嬷退到门外,才发觉身后衣衫已湿了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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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阮在银安殿立威之事,很快传到了姜淮耳中。
樊雷来报时,他正在书房端详《陇西城防图》。
还未等樊雷说完,姜淮嘴角已压不住笑意。
樊雷在姜淮身边多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若换个女子做王妃,若敢这般给王府众人立规矩,三殿下定会厌弃。但如今换了眼前这位,莫说是银安殿立威,便是在承乾殿立威,自家主子也只会纵着。
也幸亏王妃是邺城出了名的端庄知礼,若是那褒姒那般的人物,自家殿下怕是也要做那博美人一笑的荒唐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此刻苏阮提着食盒,轻轻叩了叩虚掩的门。
姜淮挥手命樊雷退下,自己则端坐在案旁,低眸佯装细看城防图。
苏阮推开门,慢慢走了进来,她将食盒放在案上,恰好瞥见印有“陇西”字样的图纸。
她心中咯噔一下,前世她离世前的几年,姜淮便是自请去了陇西。如今又见“陇西”二字,她心中说不出的不安。
“不看了,不看了。”苏阮伸手在城防图上胡乱拨弄,如耍赖的孩童一般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