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次聚会缺席的那一人此时正站在高处,默默地看着众人欢聚,听着风中隐隐传来的笑声。
奥奇坎并没有特意寻找,只是那圣座之前的火光太过惹眼,他不得不投去注视,窥见这朋友之间欢宴的一角。
原本他也应该坐在中间,如往常一样高举酒杯,与朋友们一同欢呼,可如今站在这黑暗的一角里,他竟然也觉得适应,似乎理应如此,他本就不该身处其中。
是那个人将他从黑暗之中带到了阳光之下,而那个人现在甚至想要邀请他坐上圣座,而这与他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能端坐在圣座之上的唯有那个人,而他最大的愿景也不过是侍奉在他的左右,隐没在暗处。
为什么会是自己呢?这些天里,奥奇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即便是繁杂的事务也没能令这无休止的思考停下。
奥奇坎从不怀疑希巴拉克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他所做出的决定即便并不完美,也一定是当下能做出的最优选择。奥奇坎不认为自己会是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希巴拉克会选择自己一定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
是什么呢?奥奇坎注视着远处火光照耀之下的神明,又将目光移向与他围坐一起的朋友们,有什么特质是他们做不到的呢?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同时身负人龙血脉的存在?
还是说......奥奇坎扶住额头,强行停止了发散联想,他不愿面对更复杂更负面的想法,便对自己自我暗示着,只是因为希巴拉克认为自己更理解他的理念,这是对他的认可和信任,而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居然浪费了这么多天才想明白,他如此煎熬,将会承担更严重后果的希巴拉克又怎么可能不觉得煎熬呢?倘若真的如希巴拉克所说,他要将剩余的生命化作不熄的圣火,这段时间对他而言都弥足珍贵,而自己,却将这仅剩的短暂时间白白浪费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奥奇坎都想要冲动地自高处一跃而下,向神明忏悔他的罪过,可看见那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又害怕自己的贸然闯入反倒会打搅到聚会的兴致。
几番纠结之中,他便也只是在高处远远看着。
今日聚会集火攻击的对象变了,从从来不知道自己被针对了的尤潘基理所当然地转向了希巴拉克,纵使火神大人再英明神武、巧舌如簧,也挡不住众人铁了心要灌醉他。
可惜,火神大人海量,放倒了阿霍布之后,他也只是托住下巴,微微合上眼,表示仅仅微醺。
尽管并不是今日的集火对象,但是贪杯的尤潘基还是醉了,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着“老早就想试试了”,一边摇摇晃晃朝着石刻的圣座走去,最后四仰八叉地睡在了上面,鼾声渐起。
比较明智的是莉安歌、伊葵和马古汉,绝不喝醉是他们的信条,但现在看来这个信条的用处就是,总得有清醒的人留下来收拾残局。
在陆陆续续来来回回将躺倒的醉汉们都抬回暂时的歇息处之后,莉安歌瞧了瞧依然端着酒杯似乎在细细品味的希巴拉克,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她觉得对方肯定醉了,但是死不承认,不然也不会看着他们收拾残局而他自己还坐在这里小酌怡情。
猜透了神明的小心思,莉安歌回过头,朝着伊葵和马古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地也离开了这里。
奥奇坎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从一边慢慢走出。
希巴拉克依然坐在原地,石阶既不是用来坐的,也不是用来躺的,更不会提供醉汉用来倚靠的背垫,他便只好用手支撑起软绵绵的身体,一会儿拖住下巴抵住膝盖,一会儿又撑在地上,勉强不让自己像鱼一样从阶梯上滑下去。
奥奇坎还没走近,希巴拉克就微微侧过头,精准的辨别了来人:“奥奇坎。”
这让奥奇坎脚步一顿,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便站在了原地,等待神谕的下一步指示。
“仅仅微醺”的人立马舒了口气:“来得正好,快扶我一下,我有点......晕。”
得到了指示,奥奇坎连忙上前,将已经没法保持平衡自己行走的希巴拉克搀扶了起来,果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阿霍布所说的用了双倍果肉看来是真的,也大概是浓郁的果香迷惑了领袖,不知不觉让他喝下了超过承受能力范围的蜜酿。
“呼——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让我想想,你觉得这是谁的主意?要不是阿霍布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他大概又会吹嘘好一阵,他一直想和我比拼酒力,可惜每次都会先一步趴下,于是我说,不管你怎么样,能让我喝醉我都算你胜出。好险啊,还好我演技精湛!”
虽然已经没法独自行走,但那蜜酿并未使希巴拉克昏昏欲睡,他颇有兴致,说到最后还自己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对于随时可能面临突发战争的战士而言,保持清醒是最基本的理智,哪怕是在讨伐火龙王胜利之后,他都不曾放任自己大醉一场,而现在,在一次并未提前约定的聚会之上,他选择了容忍这小小的放纵。
“抱歉。”奥奇坎垂下眼,“我不该这些天都故意躲着你。”
作为聚会唯一缺席的伙伴,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埋怨而不是道歉。已经被蜜酿阻滞了大脑的希巴拉克沉思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是啊,要是你也在的话,就不会只针对我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语气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但绝无半点指责之意,那一瞬间让奥奇坎觉得这几日的煎熬都不过是幻觉,他们之间其实从未改变。
终于快要搀扶着一个东倒西歪的人走上台阶,走到休息的地方,希巴拉克却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好喜欢......”
奥奇坎的心蓦地漏了一拍,他忍不住反问道:“什么?”
于是醉了却不承认的人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我好喜欢纳塔。”
奥奇坎:“......”
他扶着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听着他还是继续说着:“我好爱纳塔,好爱这里的每一片土地,好爱上面的每一个人,真想......真想留下来啊......”
说到最后,希巴拉克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闻,奥奇坎并没有听得太清。
即便是成为了火之神,成为了众部族的领袖,希巴拉克的居所也和他的临时话事处一样简陋,似乎只是属于一个普通的纳塔青年人,除了最基本的床和桌椅,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简单拼接的木柜,用于存放大家送给他的礼物。
原本并未因醉意而昏昏欲睡的人,一沾到床,就好像触发了某种机制,一下子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得很深沉了,让奥奇坎不禁开始怀疑他刚才其实是梦游。
已然安睡的人对迟迟没有离去的人一无所知。奥奇坎只是沉默地站着,注视着他。
自从知晓了希巴拉克的计划,知晓他连属于一个凡人应有的时间都没有剩下,与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便变得弥足珍贵起来。而现在,他居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从这里离开,舍不得闭上眼睛,舍不得将目光从他的脸庞上移开。
于是奥奇坎在床边蹲下跪坐,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如此沉默地注视着对方,陪伴在他的身旁,希望这一夜,能持续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