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之前在自己手背上看见鳞片时的惊慌失措,现在的奥奇坎只觉得耳边静得可怕,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惊讶,反而有一种“这一天还是来了”的释然。
他转动着手指,细细观察着自己的指尖,好像看见了这些细小鳞片是如何慢慢生长和取代的。
然后他又重新将手套戴好,将扫落一地的手稿捡起,重新整理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自己未完的事务。
是人是龙都无所谓了,只要是他,目标就从未改变。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在他不愿面对的时候紧追不舍,在他坦然接受之后急转直下,从不肯施舍给他满足的时刻。
奥奇坎已经有些记不太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机关失效了吗?还是谁操作失误?总之,原本保持在可控范围内的深渊突然躁动,突破了防线,朝着地上迅速蔓延。
他立刻通知疏散了奥奇卡纳塔内的所有人,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里,然后.......然后......
剥离了部分灵智用于统御核心之后,他吞下了深渊。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奥奇坎会庆幸自己有一半属于龙,可以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吞下这颗深渊的核心。
受深渊污染,原本绿色的鳞片变成紫黑色,令他想起曾经在图兰圣城里看见的火之龙,浑身被不详的气息缠绕,哪怕仍然活着,却好像已经开始腐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吞噬深渊之后,他的身体与深渊融为一体,圣火的光芒对他来说仿佛成了致命的毒药,他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在周围痛苦地哀鸣。
难得的清醒时刻,奥奇坎会拼尽全力压制住深渊的呓语,变回人形,想要继续未完的研究。但他遗忘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即使仍然保持着记录的习惯,但等到下一次清醒的时候,他却连自己的笔迹也认不得了。
未完的研究最终只能搁置,受深渊侵蚀的龙类整日在废墟之中痛苦地翻滚,偶尔他会化作人类的形体,翻看着遍地的手稿和破碎的石碑,对于自我的认知越发模糊起来,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偶尔捕捉到某个片段,又会恍然大悟,自己也应该继续写点什么。
比如,他是为了......
为了......为了......谁?
沾染上了紫黑色的竖瞳遥望着远处高悬的圣火,不等他想起,侵蚀了血肉的深渊再度躁动,疯魔般的呓语搅动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偶尔,他会想试图离开这座废墟,但总有什么东西,什么力量,一直在阻挠着他,困惑之中,深渊侵蚀的龙类根本无法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只能作罢。
直到这一天。
曾经的圣王似乎已经遗失了全部记忆,即便是在难得的清醒时刻,重新化为人形的他也只是看着远处的圣火发呆,他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直觉那是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可那东西的存在又时时刻刻都在让他感觉刺痛,真是令人生气,就应该......就应该把那东西也吃掉,说不定就是它在阻止自己离开这里。
陌生的闯入者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禁区。
自己的领地似乎遭到了冒犯,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将闯入者撕成碎片,却在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人的眼眸时愣住了。
熟悉的赤红色,可他已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算了,无论是谁,闯入这里的人,都该死。
......
尤潘基吐出一口瘀血,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不再年轻,引以为傲的灵动身法也已经不够看了,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是.....对他而言,这说不定是最好的结局。
尤潘基抬起头,赤瞳的少年仍然在与烬城的蛇王殊死拼杀,那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为了终结暴君的统治,而对于尤潘基而言,其中的意义却有些深重。
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居然开始逐渐回忆起往事,回忆起祭司曾经说过的话,可惜那时的他太过年轻,根本没有听懂自己古名蕴含的意义。
“奥奇坎......”老者喃喃着旧友的名字,再度起身,拿起了手边的巨剑。
......
没有察觉到这地底的核心是何时开始悄然转动的,也不知它受何人操纵。
就在双方力量悬殊,战况开始朝着不太妙的方向倾倒之时,分不清是来自城市废墟的金光铭文先一步浮现,还是高悬于烬城的圣火先一步绽出耀眼的光芒。
金光铭文牵制住了蛇王的行动,但好像还有其他人将他的双臂锁住,癫狂渐渐褪去,他侧耳,像是在倾听谁人的耳语,那双被染成深紫色的竖瞳竟然慢慢褪却,复又变得清明。
他看向已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却依然强撑着没有倒地的少年。
少年赤色的眼眸之中是绝不退缩的倔强和一定会胜利的决心。
在最后的时刻,蛇王展开了双臂,如释重负一般欣慰地笑了:“来吧,受圣火所选之人,上前来,终结错误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