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又拿来了清凉油和鼻烟,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太阳穴,好一番功夫后小画匠才睁了眼。然而睁眼后,小画匠居然看到了一张丑陋的驴脸!这张驴脸是如此逼真,如此骇人,鼻子里喷着的热气,但又偏偏长着一个人身子。小画匠吓得浑身哆嗦,驴子感到诧异,他伸出手,想要看看小画匠到底是怎么回事,受了刺激的小画匠一把甩开驴子的手,跌跌撞撞朝门外跑去——
“救命啊!妖怪啊!”
“这小子疯癫了!”下人高喊:“他要朝门外跑去了,快拦住他!”
小画匠疯了似的跑,一头栽到了一个人身上。一抬头,他看到了一张猪脸,而且这张猪脸比那张驴脸更加可怖:她脸上的肥肉一层层堆在眼上,凌厉刻薄,青筋暴起,嘴里哼哧哼哧的,简直巴不得把他的筋骨嚼个粉碎。猪脸骂骂咧咧,朝小画匠泼了一桶泔水——身形矮胖的厨娘一把将手里的泔水桶泼向小画匠,然后把他一把强行按在地上,又招呼了一个下人:
“快抓住这疯小子!老爷快要回来了!可不能让他在这里胡闹事——”
这下可好,一时间,驴脸,猪脸,马脸全齐齐凑上来了。小画匠惊恐地叫出了声,在这群魔乱舞间只有王世子是端端正正的人模样。小画匠仓皇逃窜向王世子,抱着对方惊声高语道:
“求求你,救救我!他们都不是人,他们都长着人身妖怪脸!”
小画匠浑身脏兮兮的,王世子并不嫌弃对方身上淋着的泔水。他紧紧抱着小画匠,对周遭下人呵斥道:
“一个个这般聒噪,真是扰我心乱,还在这里愣着作甚?为何不去找医生?”
“爷,这贱民是吉原画浮世绘的,命还不如一个铜板值钱,配不得医生。”
“命哪有轻重贵贱?你们不仅要去找医生,还要找他的爹娘,将其系数领到府上来。如有差错,我找你们是问!”
王世子呵斥,一会功夫医生便来了,雕版匠和他的老婆也来了。然而,小画匠看见自己的雕版匠父亲变成了一条凸着眼睛的狗,他的母亲则是一只兔子。这条狗咕噜咕噜转着眼睛,伸着舌头,好像永远吃不饱,张口闭口就是“你给老爹捞了多少钱”。它不仅怪叫乱吠,还会朝兔子咬,但兔子是如此的软弱,它在吠叫中流血颤抖,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好,好,一个个娘俩都不成事,现在惹了山下府的爷生气,倒赔钱的生意,还要找医生给这小子看精神病!”
“哎呀,本田,先别打你的老婆了,赶紧让医生给你的儿子看病吧!”
一个下人制止了雕版匠,把医生领过来。医生是条吐着芯子的蛇,这条蛇用尾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吐着芯子,说“治这种病需要很多钱”,然后随口说了几个治疗方案,把雕版匠吓得要死。雕版匠说自己没那么多钱治自己的疯儿子,结果蛇的芯子吐得更为阴阳怪气了:
“这精神病是分人的。富人得那就是富贵病,能去山里的疗养院好生休养,这穷人得就是疯病了,落下三长两短,下半辈子就只能当疯子。”
雕版匠秃噜住了眼睛,又开始摇着尾巴发出怪叫,但好在王世子发话了:
“既然是我请这画匠来作画的,那此事也应由我负责。去把抽屉内那张银票取来,再如医生所说找个地方好生休养——”
王世子话还未落,小画匠就恐慌道:
“不!我没有病!他们都是妖怪!这都是我看到的!”
小画匠说这些的时候,王世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改口:
“也是,我看你这也没什么病,怕是过于劳累,一时半会魔怔了。你不能走,首先,你这画还没画完,我无法和山下老爷交差。其次,你还毁了我一张名贵桌子,日后怕不是得好好作几幅才能赔偿?再者,我最近也突然有了学画的兴致,听闻你有些功夫在身上,就留这府上当我美术老师吧。”
“可是……”
医生将要制止,王世子大手一挥:
“医生,你随便留些药,调调他心神,之后就不劳烦您了。”
下人还想说什么,王世子斜了他一眼,下人就噤了口。大约等到人都走尽后,王世子回到自己的书房,招呼小画匠也进去。小画匠刚进门,就被王世子按倒在地,王世子用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住了脖子:
“你刚才所言到底是在谎骗,还是真见此景象?你可真见那些人顶着野兽和牲畜的面孔?如若撒谎,我现在就取了你的小命!”
“我所说的句句为实,老爷,我,我只是一个画匠,怎敢撒谎?”
“那随我去街上走一遭!”
说罢王世子就拉着小画匠出了山下府去了街上。看着眼前的行人。王世子随手指了一老妪,问道:
“你看她和她周遭都是什么?”
“回大人,那个老婆婆是人,她旁边有一只豺……还有……一只狐狸……豺和狐狸一直跟在羊的后面,一只在流口水,好像想要吃了她……”
小画匠语毕,突然间街上两个男子冲向老妪,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抢了她的背包就拼命往前逃窜。巡警大惊,行人大惊,小画匠也大惊,他想拔腿就跑,但还未等他行动,王世子就将其一把按住,然后把他拉到了一处角落,叹息道:
“唉,你现在和我一样,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什么一样?”
“不瞒你说,自从我被生父肃亲王过继给山下佽后,我就患了一种奇怪的魔怔。我发现自己经常能看到人身妖面的怪物,只有极少数的人,才长着人的面貌,大部分都是猛兽牲畜,禽鸟蛇虫。而后我却发现了件更可悲的事:我所看到的不是幻想,都是真实的。他们长什么样,心就是什么样,最后做的事,也是这个样。”
“为什么我们会这样?”
“因为我们现在可以窥到这些人的本性。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其少数的人,里里外外才长着人面孔。大部分人都只是披着人皮罢了,但他们心相是掩盖不住的。那成日学舌见风使舵的,就是鹦鹉;那摇头摆耳食百姓米粟的,就是硕鼠。”
“那我在你眼里——”
“麻雀。我看见了一只卑微,可怜,颤抖的麻雀,好像一直在恐惧,恐惧冬天的风雪,恐惧找不到庇护。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白昼,一道惊雷劈过,东京开始下雨了。雨倾泄而下,水从小画匠的面庞上淌下,他似哭非哭,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没有回答王世子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哭着打哆嗦:
“我怕雷……”
“雷有什么好怕的?快过来吧,我们去那边避雨。”
站在王世子面前,小画匠声音小小的,怯怯的。王世子拉着小画匠的手在雨里跑,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裳鞋子,叫他们都湿漉漉的,而小画匠一直在发抖发颤。又一道雷劈过,雨下大了,小画匠吓得打了好几个激灵。他一个劲往房檐下的角落里躲,真像一只小麻雀。
“我抱着你,你就不害怕了。”
王世子紧紧抱住小画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