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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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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在戏弄他们吗?

三月温热岛屿的春樱,三月荒芜草原的春尘,一次离别一次相遇都在春天,两年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凄美,悲怆,温馨,欣喜,这些用来形容久别重逢的词都不适用这两人,因为他们谁都没愣过神来。

王参议看着画匠,画匠看着王参议。谁都为这巧合错愕,谁都互相大眼瞪小眼,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路上王参议像挨了一记闷棍般稀里糊涂往前走,而画匠像至少挨了两记半。好在这里是草原,随便往前走走就能找到没人的地方,所以王参议走了一会就找到了一个僻静背风的地,那附近刚好有一颗孤零零的枯树,周遭还有些灌木。王参议捡了些木条子,堆了石头,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生了一小片火塘。火苗燃起来了,他坐在一边,看着直愣愣杵在他面前的画匠。

“坐?”

“好。”

两人沉默着坐在火塘边。

“你先说?”

“你先说。”

“到底谁先说?”

“先把我的手铐解开吧。”

王参议默不作声解开画匠的手铐,两人都垂下头。

“你到底怎么回事——”

非常突兀的寂静中,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发出了一句质问,声音撞在了一起。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两人不约而同又发出了一句质问,声音又撞到了一起。大约是这重合太有喜剧效果,大约是现在这扮相太过狼狈滑稽,四目相对的两人居然爆出了笑声。这是怎样一番滑稽的景象啊,一个是满脸炮灰血污,顶着一头草窝头发的北洋军士,还有一个是穿着蒙古袍戴眼镜的日本画匠。看来看去,两人都觉得对方和自己记忆里的形象相差甚远,活生生像戏台上当笑角的。

“你看你那样!我还以为你作了放羊娃,成日挥鞭子放羊。”

“你还说我,你现在就像煤矿工,我都认不出你。”

本来不是欢乐的场合和时间,但“煤矿工”和“放羊娃”一遇见对方就都不由自主有了那种幼稚的孩子气。两人互相取笑诘难了好一会,过了好一阵才收住笑声。画匠问王参议在这做什么,王参议说显而易见,他在打仗。

“打仗?为什么你要打仗,你在和谁打仗?”

画匠想到了琪琪格。

“我之前听牧民说过,你是不是在打这里的蒙古牧民?连同苏俄和日本的部队?”

“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什么打蒙古牧民,你都听谁说的?我来这是为了别的目的,但这都无关紧要。”

“都打仗了,还无关紧要?你走的时候不是许诺不打仗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不想打,但上面派下来要我打,我就得打,但我又不可能把这些事讲给你听,一方面是我真的不能讲,连写明信片都不敢写太多的话;另一方面是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因为它们只会让你担心。”

说起这些,王参议就变得满脸苦闷,他想长长叹息,但看着画匠又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不高兴,不应该矫情。他把自己的苦闷硬生生憋了回去,又摆出了少年时那般嬉皮笑脸,打趣问画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息了,小先生,身价这么高,十个银元,难不成是在当谍报特务头子?”

这句玩笑话让画匠触电般浑身一震,他赶忙澄清说自己绝对不是什么“谍报特务头子”,接着又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细细讲了一遍。画匠表现得又谨慎,又较真,又害怕,这让王参议觉得熟悉且好笑。王参议想到了第一次遇到画匠的场景,想到了那只在角落里哆哆嗦嗦的麻雀。

“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信也不写,真把我忘干净了。”

“我绝对没骗你!我给你回信了,说要去外贝加尔旅行,还说要去奉天火车站找你,但你没给我回信。”

画匠信誓旦旦,王参议对其安慰道:

“我开玩笑呢,小先生。我还能不了解你?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可能当谍报头子的。我知道这全是误会,等之后我给他们讲清楚,带着你回去就好了。”

“如今你看我又是麻雀了?”

“不是。我也很奇怪,但你现在确实不是麻雀,你还是人的样貌,你好像变勇敢了很多。.唉!两年啊,这一天天的,好累啊……”

王参议直喊累,画匠又想到了疲惫的琪琪格。他想着琪琪格被苏赫巴鲁拽走的样子,想着那被撕碎的,洒落了满地的毛草纸画本,还有琪琪格生活的盼头。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之前我遇到了一个牧民女孩子,她遭遇了一些不公,家里人好像要强迫她去和一个陌生人结婚。她之前帮助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帮她。”

画匠给王参议讲了琪琪格,又讲了喇嘛庙的祭祀。王参议静静听完,问道:

“你想怎么帮她?想阻止她家里人给她定亲?”

“我不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的确不好受。先说喇嘛庙的祭祀吧。说老实话,我们不是这里的管理者,只是外来人,完全没有理由和能力强行干预牧民的生活。徐树铮北洋军的管理失败,外蒙被苏俄干预独立,现在牧民更是有强烈的抵抗情绪。这片土地就是政教合一的,这种野蛮违背人性的祭祀,只有这片土地的管理者才能制止,但他们不会做,因为他们是享受既得利益的压迫者。”

“那琪琪格呢?”

“琪琪格的这些事在这里完全合法,合理,甚至司空见惯。这在东京都是司空见惯的,更何况是色柔草原?女孩子被家长许配,早早嫁人,相夫教子,之后过完这一生。你当下刚从这混乱中解脱出来,不可能去掺和这件事。而我也没办法。”

“可是——”

“放心好了,我会派人找那户牧民,然后尽可能去交涉。”

这番承诺让画匠放下了心,而王参议闭上眼睛倾斜过身,把头靠在画匠肩膀上。

“按照你旅行护照批的时间,你大概能在东三省留多久?”

“算上现在,一个多月吧。”

“别走了,留下来。我给你造本假的护照,再帮你在奉天找块住的地方。以后每天没事后我都去找你,就像以前当小孩那样,如何?”

“你哪有本事给我造假护照?”画匠以为王参议在开玩笑,“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啊。我回去要先找警署,还要给学校上报,还要继续给书店投稿——”

“你以前不是说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王参议坐起身,他似乎认真了。

“那是当小孩的时候,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

“小先生,我的好先生,别当真,我开玩笑,逗你玩呢。”王参议又用玩笑话嘻嘻哈哈糊弄了过去,他靠在画匠身上,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为什么你身上有股烟叶子的味道,如今在抽烟吗?你学坏了。”

“啊,这是一点小意外。”画匠慌忙辩解,“牧民家里点了烟,也许我身上被熏了些味道。”

“我想象不到你抽烟的样子,烟那种东西是给惆怅的人抽的,我希望你永远高兴。你总说什么都美,花是美的,雪是美的,你总说什么都有光,甚至连我这种人身上都有光。”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好的人。”

画匠忍俊不禁,他觉得王参议在说胡话。

“你对我而言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我希望你永远过这样美的生活,至于眼前这些肮脏扰人的事,你并不需要面对,你甚至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

“我怎么能假装它们都不存在呢?”画匠疑惑了,“别这样,你不能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没什么要面对的。”

说罢,王参议站起身,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下当前风向,问画匠会不会开铜锅涮羊肉的炉子,画匠说不会,因为他没吃过铜锅涮羊肉。王参议又问画匠雪地里骑马到底能跑多快,画匠说他不知道,因为他不会骑马。

“我教你,这两件都是顶高兴的事,这下你可要叫我老师了。”

王参议朝着画匠轻快地眨巴了下眼睛,拉起他朝部队走去。

半夜的时候沙尘变小了,部队走走停停,经过一路艰辛跋涉终于出了色柔草原。赶上了前来接引的架子车,摇晃了好一阵,终于在黎明的时候到了满洲里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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