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们为什么来这?”
樱小姐显得相当不安,她不知这春燕为何要带着她爬上通风口架子。春燕回头,两手抓着她的肩膀晃动小声道:
“我的小姐,你可真是急死我了!我刚才在台上舞剑的时候就看到了你。你这么一只白鹭,是哪来的胆子和那老虎呆在一块的啊,你就不怕他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樱小姐不明白春燕在说什么,她问春燕哪里有白鹭和老虎,春燕却说她看不见最好。
“我当时在湘西被抓去浸猪笼,快被淹死的时候突然就能看见这东西了。你知道吗,在我眼里好些人都不是人,他们都有动物面相。唉!你看不见最好,说明你过得幸福!”
“你为什么会被抓去浸猪笼?”
樱小姐被春燕的话惊悸住了。她从没在上海见过什么浸猪笼,只在故事小报上看过这一古老残忍的刑罚——为了惩罚偷情的人,他们会把犯人放进猪笼,在开口处捆以绳索吊起来,放到江河里直至淹浸至死。樱小姐不敢相信春燕这样一个女孩子居然会被抓去浸猪笼,也不敢想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她试探着问,可春燕回答却草率敷衍。
“这说来话长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总之,我们都是女孩子,我理解你!你是不是也被家里人逼着嫁给一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人?就是那只老虎,对吗?”
“但是我觉得他人很好……”
“全是伪装,全是骗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披着两层皮,更何况是那么一只老虎了!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我能分辨谁是猛禽野兽。像什么狼豺虎豹,全都非常复杂,非常危险。你一定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小姐,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春燕戴上了刚才讨钱的那顶黑帽子,她压低了帽檐,看着戏台下面。
“刚才那老虎对我起疑心了,哼,这些天煞的官老爷!我怀疑他和日本人有勾结,现在倒要跟着看看他要搞什么花样。我也要你看清楚,你要嫁的这个男人有多危险,多可怖!”
春燕不知樱小姐是日本人,而樱小姐也不知春燕为何如此愤恨。然而也许是因为女孩和女孩之间的天然信任,樱小姐还是决定相信春燕。她和春燕一起留在那高处的通风口架子上往下看,看见了山下佽和几个人在戏台背后交流,而戏台上似乎正在上演京剧《长坂坡》。
“盖世乾坤已破,一心扶定山河。斩杀不奏献帝,孙刘尽在掌握!老夫,曹操,祖居沛国谯郡人也。昔日长安,意欲刺杀董卓,不料衣镜之内,被他看破机关,我便随机应变,佯话献剑,方免疑虑。幸得良马,逃出都城……”
《长坂坡》的唱词吵闹嘈杂,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女孩子在何处。交谈了一会后,那几个人走了,留下山下佽一人。山下佽反复踱步,似乎显得格外焦急,接着,她们看见王参议出现在了山下佽身后。
“和我想的没错,他果真来这里了,他在试图找那个日本人。”
春燕咬着手指,她聚精会神往下看,而樱小姐也靠在她身边看。
“王参议不去前面看戏,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樱小姐疑惑着,她注视着,观察着,带着自己做化学实验时的那种好奇。她看着山下佽,而山下佽察觉到了动静。他回头,却被王参议一把扼住了脖子。他奋力挣扎,但王参议却把他按倒在地上。山下佽无力反抗,王参议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然后割破了他的喉咙——
王参议杀了人!樱小姐想要尖叫,春燕一把用手捂住了她的声音。两个女孩子就那样静默着,直到浑身是血的王参议收住了手。他穿着那沾血的制服,留着那山下佽倒在台后的血泊中。血泊里的尸体叫樱小姐恐惧地流下了眼泪。突然,她看见王参议抬起了头——
王参议发现了她们!
樱小姐一直在颤抖,她已经不能压抑自己的哽咽声音。
“嘘,不要害怕,我在这里,让他看,他不会怎样的。”
春燕按着樱小姐的肩,她们向身后的黑暗悄悄伏去,而王参议看了一会后也转头离去了。在确定王参议走后,春燕悄悄带着樱小姐爬进了通风口。两个人七拐八拐,千辛万苦从一间客房的口道爬了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好一遭,最后到了樱小姐下榻的房间。
“祸从口出,刚才看到的一切你都要保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等你回去就告诉你的父母,说你和这个人合不来,不能嫁给他。”
春燕对樱小姐这般交代,樱小姐问春燕怎么办。
“我要跑了。这里太危险,如果那只老虎如果发现我的身份把我送回湘西,那一切都完了。你有干净衣服吗?”
樱小姐说有,她打开柜子拿出来了些衣服,春燕挑了一件丫鬟穿的,而樱小姐穿回了她平日穿的普通旗袍。两人换好衣服后就出了卧房,走廊里刚好碰上焦头烂额的本田松盛。
“你去哪了,你不是和王参议在一起吗,怎么衣服都换了?”
本田松盛质问樱小姐,樱小姐害怕得说不出话。在樱小姐凝噎的空当,春燕抢先一步,先恭恭敬敬给本田松盛行了个礼。
“回老爷,小姐刚刚看戏的时候有人把酒水泼她身上了,奴婢刚领着小姐去换了身干净衣服。”
“真是笨手笨脚。唉,好端端的定亲,现在出了这事。刚才闯入了一个贼人刺死了山下佽大人,还好王参议及时与贼人搏斗了一番,但还是叫他溜了。现在满府上下就在搜罗呢!”
本田松盛连连叹息,罢了他让丫鬟先带着樱小姐去大厅光亮处等,等他处理完事后就去接她们。于是春燕带着樱小姐去了一楼大厅喷泉,人群里,她们看见了正对周遭警卫言语的王参议。
“我丢了佩剑,四处搜寻,却看见父亲去了台后,且被人尾随……我是过了一会才去的,去的时候就撞见那贼人拿着一柄剑刺杀父亲……”
“那贼人戴着面罩,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我作了好一番搏斗,唉,可最后也没有救了父亲……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王参议说着便流下了眼泪,他显得分外悲痛。周遭人前来纷纷安慰,他却依旧无法摆脱这心绪,直到抬起头看见春燕和樱小姐。
“你们去哪了?刚才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还是不要乱跑为妙。”
王参议走向她们,樱小姐死死握紧了春燕的手。
“我们一直在楼上聊天,两个柔弱的女孩子,还能聊些什么呢?无非就喜欢聊些情情爱爱的。”春燕坦然说道,“我们在聊你这位好夫婿。”
“那你们最后聊出了什么结果?”
“王参议,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我想继续上学,我们不能结婚。”握着春燕的手,樱小姐突然鼓起了勇气。“简.奥斯汀在《傲慢与偏见》中说了,世界上的人普遍认为家资丰厚的单身男子都想娶位妻子,然而她却没有说家资丰厚女子是怎么想的。王参议,您知道我家不差钱,我没有必要为了图您的身家而嫁给您。您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想结婚,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婚姻只会是我的绊脚石。”
“我知道,所以我非常敬佩您。不必担心,我也不想结婚,有人在家里等我。我会和您的父亲以及大帅说明的,现在我要回家了。”
王参议脱掉了全是血的制服外套拿在手里,又漫不经心道:
“另外说一下,最近湘西那边土匪闹的厉害,全国四处逃窜的都有。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遇上了什么歹事就不好了。樱小姐还好,春燕可能就过的辛苦一点,我再给你些盘缠吧,你过来拿一下。”
“谢谢王参议。樱小姐,你在这等等我,我稍后就回来。”
“春燕……”
樱小姐担忧地拉拽着春燕,她想带着春燕跑,而春燕安慰她道
“没事的,我一会就回来。”
说罢春燕就跟着王参议走了,待他们走到屋外没人的地方时,王参议拿出了一小袋银元。
“刚才给你的赏钱你没拿,现在我重新给你。”
“谢谢王参议。”
春燕伸手拿了那一袋银元,却被王参议一把抓住了手腕。他化作饕餮的老虎一步步走向春燕,而春燕用目光顶了上去。
“不愧是湘西土匪头目的女儿!小小年纪,这刀剑舞的真真有两下子!”
“王参议不也是吗?你有胆子杀了那日本人,还有在那里堂而皇之撒谎,早就胜过我的刀剑了!”
“哼,就不怕我把你送到大牢里?”
“你关不住我,我天性自由,什么笼子都别想圈住我!”
这咄咄逼人的黄毛丫头!说什么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血劲和尖锐,好像骨子里天生呛着一股猛烈的辣椒味,可真是一个有胆有识的湘西妹陀。兴许这股辣椒味是大老爷们最为厌恶的,可春燕这样的女子哪屑于讨这些恶臭的男子欢心?春燕一把甩掉王参议的手,她恨绝了千百年来给女子设的笼子。她日后是会拿着刀剑击破那些笼子的,不仅会击破自己的笼子,还会带着其他中华的女子一齐击破她们身上的笼子。
“你一个小女子,竟如此猖狂!”
“猖狂就猖狂,我就比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猖狂!”
哈,谁说女子不如男?就春燕这猖狂架势,真是胜过那些跪着的软骨头男子千万分。她硬且发亮,真是配得上刀剑了!一时半会,连王参议都被这辣椒味呛住了,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遂对春燕道
“见到你那气焰后我就去查了。我逼问了那班头,才知道原来你爹就是那被吊死在长沙城门上的王一刀,本是湘西山上一大悍匪,但却总干着劫富济贫的事。支持同盟会运动,帮着老百姓打地主,最后被军阀汤芗铭捕了起来。”
“我爹怎样,与你何干?而且我爹死的光明正大,他是英雄好汉,和你,和那杀人如麻的汤屠户都不是一类人!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官老爷,哪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要杀要剐随你便,你就是把我也吊在那城门上,我也不向你这军阀的狗腿子低头!”
十几岁的春燕让王参议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看那《藤壶》时,他也是这般和肃亲王对峙的。“
“事到如今,可悲,真可悲啊。你的事我什么都不会说,同理,我今天所做之事,你也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王参议长叹了一口气,老虎的面貌幻化在了冰冷的长夜里,消失不见了。
“我不是张作霖,不是汤芗铭,但我也不是王一刀。”
春燕愣住了,她本已经做好被王参议关进大牢严刑拷打的准备,但却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反应,而且她现在看王参议也不是老虎了,完全是一副人的面孔。
“你真是个怪人,但,你大抵不是——”
春燕变得无比纠结,她年岁太小了,又没怎么上过学,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马上要离开东北了。”王参议对春燕说,“接下来我约莫要去江南,你以后肯定不会见到我的。所以你要是想找我,就趁着这两天。”
“那你现在要去哪?”
“回家,家里有人等我。”
王参议的老虎气势全然没有了,他变得无比疲惫,好像想要迫切逃离什么似的。
“真是个怪人……”
王参议回家去了,深重的夜色里,春燕拿着那袋银元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