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
这夜怎得如此远,高得像庸人凝视的深渊;这风怎得如此凉,刺得像癫颓死亡的鞭。
给了春燕那一袋银圆后,王参议颓然离了宴会,离了那光亮的三层洋楼。他揣了一瓶烧酒,一路走到了不知什么的地方。兴许是在郊野,夜色里有处破落的瓦房,墙壁坍塌然,斑驳的砖在污水里散了好几块。
王参议拧开烧酒,一口灌了进去。
东门菜市场的两颗头颅,沾了血,像戏子的脸谱,却为何沉默;迟迟没有收到的信,被谁克扣审查了?来算计吧,来奸诈吧,来杀死他吧;色柔草原的狼叫,飘荡的苏德勒,孤魂野鬼的哭嚎,他又杀死了谁的生命……
他身上的血还在,就站在那断墙边,听这风呜咽,像台上唱戏。
“怎得哭声遍野追兵紧,咿呀——”
《长坂坡》,红面老生刘备言了,四兵士、糜芳、糜竺、赵云、简雍、甘夫人、糜夫人抱阿斗,齐齐簇拥刘备同上。胡琴和原板响了,刘备言“扶老携幼奔江陵”,跨前走了几步:
“桃园弟兄威名震,匡扶汉室秉忠心。曹操专权违圣命,奉诏勤王功未成。三顾茅庐访孔明。指望同心扶汉鼎,谁知兵败走樊城。眼看此情珠泪滚?”
伶人和戏子齐齐唱了,引逗着台下的笑。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黑暗里,痴痴的,愚弄的,怯懦的,谄媚的,可怜的,可恨的高楼笑声,被那风捎着来。吹着这砖缝里的枯草,凋零的,落魄的,卑污的,软弱的,龌龊的,下贱的,在染着血的国难里苟活。
一时间狂风大作,沙尘四起,散板急促,凿凿有声。刘备大惊失色,言:
“狂风刮起马前尘——咿呀,简先生!狂风四起,难以趱行,如何是好?”
简雍言:
“主公,若再迟延,曹兵追来,大势去矣。抛弃车辆百姓,走为上策。”
走为上策。他想到自己的生父肃亲王是出名的戏迷,府中建有戏台,尤其喜欢僚属们陪着他演戏。他隐约记得王府里有好几册京剧脸谱,好几匣泥捏脸谱人头,而肃亲王抱着幼小的他看那些东西。他从小就记性好,悟性高,脸谱一记一个准,所以肃亲王最喜欢抱他。
他记得肃亲王爱扮那刘备,唱《长坂坡》,唱着唱着还会把他也牵引上台,说让他唱赵云的词,要他“救主”。他那时候是那么小,乳牙都没长全,拿着专门给他做的长枪,戏台子上站也站不稳,但为了讨大人高兴,他就摆着手势咿咿呀呀唱:
“吾乃常山赵子龙!曹贼休走!青釭剑,青釭剑。哎呀妙哇!闻得曹贼有宝剑二口:一名青釭,一名倚天,幸喜得了青釭宝剑,犹如肋生双翅一般,曹兵他远者枪挑,近者剑砍。曹操啊,曹操!赵云就是你的对头到了!”
因为听了太多遍,演了太多遍,这《长坂坡》真是每一个词都烙在他脑子里。所以宴会的京剧台子上那句“上策”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刘备迷在了风沙里。
大难当头,赵云需得出来救主了。那一瞬间他真有些恍惚,心想自己为何要被人称为“王参议”,而不是“赵参议”。
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他难道不是一直在“救主”?小时候被肃亲王“献”给山下佽,救了主子肃亲王;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被山下佽“献”给张作霖,救了主子山下佽;单枪匹马捡了张学良一条命,救了主子张作霖;现在张作霖又要他到别处,又要去救哪个主子?
走为上策。宴会的戏剧唱到“走为上策”,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山下佽。他抛下春燕和樱小姐,随同那鬼魅般的伊万诺夫幻影跟了进去。光亮与黑暗里,山下佽和其他几个日本浪人的影子在戏台背后的镜子里反射着。他们先说了旅顺的“大清洗”,又说了“八千万军火”,最后提到了张作霖和他。
“我本想这虎有天资,从小精心教养为日本效力,却不料长大恩将仇报,反成虎贼。这虎贼教唆张作霖破坏我们在旅顺开展的计划,还劫了八千万军火煽风点火,不能留活口!张作霖亦是,前几年我们没把他除掉,现在他对日方甚是提防,也不能留活口!”
山下佽对那几个日本浪人交代了几番,说让他们之后去刺杀虎贼和张作霖,还说如若不成则拉动埋在宴会几处的炸弹,等事成后再来戏台后与他汇合。
“肃亲王近日过世,他在大连的露天市场所有产权将全部归属于我。等近日刺杀计划后,我即刻离开东三省前往日本,用那产权换取的钱财置地,再也不回来……”
他听着,而伊万诺夫的幻影也听着。伊万诺夫的幻影对他讽刺笑道:
“现在你有杀死他的理由了。‘救主’,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事?你自小用匕首逗鹦鹉,今日就用匕首了解鹦鹉的性命罢。”
“我以为你会说杀死山下佽是为了‘保命’。”
“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不看重自己这条命,二十多年,一直如此。”
好,好,这懦弱软骨的佩剑,今日就是斩那曹贼的青釭剑了。他今日又是戏台子上的赵子龙,配着青釭剑,潜伏,疾驰,奔走,最后给台下的看客作好一番悲痛——
“吾乃常山赵子龙,曹贼休走!”
唱腔响了,几个浪人离开,他潜伏着走了进去,像捕食的猛虎。
“宪荣,怎是你!”
“山下佽,今日我了解的就是你之性命!”
他一把扼住山下佽的脖子,拿出那化作青釭的佩剑,拿出这自小起便把玩于掌中的匕首猛刺下去——他当然是善于用匕首的,再柔软不中用的匕首,他都能用以刺破猎物的喉咙,更别说他现在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和他相比,衰老的山下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他本应没有任何震惊恐惧的理由。但当他用匕首割破山下佽脖子时,他还是震惊恐惧了。
他震惊的不是流淌下来的点点鲜血,不是对方垂死挣扎时的狰狞面目,而是“衰老”。
眼前这个山下佽,为何和他的记忆,甚至和他脑海里的幻影全然不同?这干枯的,布满突出骨节的手,还有那树皮似的褶皱的脸,连同浑浊不清的眼球白,和头上花白一片的发,怎会是山下佽?山下佽应是精力旺盛,阴险狠毒,穿着黑漆漆的和服,带着绝对的威严站在他面前。山下佽应是高大的,不可违抗的,有绝对统治权的独裁者,在那东京的府邸,他可以随意呵斥,随意惩罚每一个人……
不,不,这不是山下佽。这一切都是他头脑中的无妄幻想,这一切都是山下佽施加给他童年时光的枷锁。真正的山下佽已经衰老了,腐朽了,像灰蛾落在火缸子里,变成烟雾,变成死了的,软绵绵的炭。一刀下去,山下佽没怎么挣扎就倒在了血泊,而他倒开始恐惧——他和山下佽一样,都不会永远年轻,永远充满力量,他一定也会衰老,一定也会凋敝。
父权的象征,崩塌了。
“你一直所恐惧的,其实是你的恐惧本身。”伊万诺夫的幻影蹲下身来凝视山下佽的尸体,“作为孩童,你最恐惧山下佽,但现在你比他更强大,所以你杀死了他。肃亲王也是,他在你心中已经死了。”
他成了弑父者,他把中国一部分的君臣伦理纲要杀死了。他颤抖,他背后生凉,而伊万诺夫的幻影起身凝视着他。
“不要恐慌,没什么好害怕的。过几天你去肃亲王的墓前,真情实意叫他声老子,掉几滴眼泪烧把纸钱,用贿赂的手段打通那几个官的门路,拿到山下佽提过的露天市场产权。你想自己立足,钱财和权力是必不可少的。”
“那山下佽呢?”
“不要掩盖,坦然自若地撒谎。去外面,说刚才这里有几个贼人,然后去找张作霖,说山下佽想要刺杀他,你为了‘救主’杀了山下佽。”
他听了幻影的话,但却听到上方有女子的呜咽声。他抬起头,伊万诺夫的幻影也抬起头。
他发现上面有两个人。
“是樱小姐和刚才那个舞剑的春燕。她们目击了你的罪行。”幻影怂恿,“死人不会泄密,杀了她们。”
幻影的这句话突然让他清醒了。他那被冷酷和肃杀压抑的良知浮动着,道德和正义像冲动浪潮中的筏子。
“不,我不会。”
王参议从老虎变成了人,显露了平日的相貌,狠着脸驳斥伊万诺夫的幻影,幻影对他的违抗颇感惊奇,片刻他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有人在教唆你。”
幻影打了几个响指,王氏和小画匠出现了。这一次没有肃亲王和山下佽的幻影,因为他们两个已经不再是老虎放不下的念头——他们已经彻底被杀死了。王氏哆哆嗦搜的,一直跪在地上拖着凄凉的腔调哭泣求饶,而小画匠手上脚上都带着锁链,被关在一个鸟笼子里。
“是你——!是你在教唆?!”
幻影抓起王氏的领子质问,而王氏哭着连连摇头,说不是她。伊万诺夫凶恶的回头看着木笼子,他死死盯着小画匠。
“我终究会找机会杀了你。”
“你杀不死我。”笼子里的小画匠全然没有之前的惊恐,他显得异常平静,根本不理会幻影,只是在笼子里拿着画笔画樱花,“我是他天然的秉性化身,我是理性,良知,道德,正义,善良,而你这外来的暴戾与邪念,杀不死我。”
“不可能,我是由战场创伤和死亡所催生的绝对力量!只要我想——”
“伊万诺夫,滚出去。”
王参议对伊万诺夫的幻影如此说,俨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哈,有意思,当时你祈求我出现,现在倒是你驱逐我了。但无所谓,你会再见到我的。”
伊万诺夫的幻影留下了这句话,说罢便同其他幻影消失了。王参议走了出去,像他和他自己之前商计的,去了外面,撒谎,把什么都圆了过去……现在他独自站在这,穿着这带血的衣服,在这夜色里,站在这断墙残瓦边。
路边一个行乞的沿街讨过来了。乞丐拿着碗悲呼,悲哀,悲恸,疯疯癫癫说自己“无家可回”,但在抬眼看到他身上的血迹时,乞丐突然收住了声,问他是不是被军阀或日本人杀死的孤鬼。
“我已经不怕鬼了,这世道,我觉得鬼比人亲切,人比鬼恶毒。”
乞丐嘻嘻哈哈拿着碗,露出了“噗嗤嗤”的笑声,一跳一跳地在路边打着戏台的马步走了。
“天王老爷,你把我也埋到那坟草里吧,一把火将我烧的干净!天煞的,让我作鬼吧!作鬼也比作人强,比作人妙啊!”
“狂风刮起马前尘——咿呀!简先生!狂风四起,难以趱行,如何是好?”
大约凌晨一两点,画匠听到了门有动静,他放下画笔走向门看去,发现王参议回来了——他满身酒气,走路跌跌拐拐,衣服裤子也破了好几处,上面还沾了不少血。画匠握住了王参议的手,却被王参议抽了出来。他的眼神灰蒙蒙的,声音也虚弱疲惫。
“你怎么满身都是血?”
“喝高了,摔了,但无大碍,放心好了。”
王参议甩开画匠,他走进洗浴室,把衣服全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淋浴喷头。水声大作,像是暴雨,他呆滞地站在暴雨中,想让这雨冲刷干净自己的污秽。也不知冲了多久,王参议终于缓过神来了,他带着水走出门,看见画匠拿着一件浴袍倚靠在柜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