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喝高了,现在要出门裸奔?”
画匠作了个“请君出门”的邀请姿势,王参议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他羞恼地问画匠怎么不提醒他。画匠说他提醒了,但王参议根本不听。画匠把浴袍递给王参议,让他穿好后坐在餐桌边,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拿来了一小碗切了块的水果,还拿来了两杯热茶。王参议失魂落魄地握着茶杯,湿漉漉坐在画匠面前,一块一块小口吃着苹果,像是被雨淋了的猫一样。
“表情怎么这么委屈,跳舞的时候受富家小姐戏弄了,一个人买醉?”
“真好,现在回来灯还是亮的,还有人给我切苹果……”
“你说什么胡话呢?”
画匠看着醉酒的王参议真是无语又无奈,结果王参议又可怜巴巴的对他说“右耳朵好疼”。
“怎么了,为什么右耳朵会疼?”
“去医院查了,说是耳道发炎了……”
画匠走到王参议旁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他却发现王参议眼睛红红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攥紧着拳头,无力且破裂地伏在桌子前颤抖抽泣,好像被什么偷走了一部分生命。画匠低下身抱着王参议肩膀,但王参议并不抬起头看他。末了王参议说累了,要去睡觉,而后独自走进自己的卧房,蒙着被子就压抑住了动静,画匠在外面敲门他也不回应。画匠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听到里面又有窸窣声。他走进去,看见床头灯亮着。画匠问王参议,王参议被子蒙着头不回答。画匠把被子硬拉了下来,见王参议脸上全是泪痕。他去外面客厅拿了纸巾,坐在床边轻轻擦掉了王参议脸上的泪。
“你很多事不和我说,这也没关系,我不会逼问你的。”
王参议点点头,然后又用被子蒙上了头,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画匠。画匠关掉了床头灯,也没有和王参议说话,画匠就静静坐在床边。许久他听见王参议说话了,声音非常弱非常小:
“我今天去医院看病,医生说耳朵被炮弹碎片炸了伤口,所以感染了。他给我开了药,说不能吵,而且要每天消炎。”
“好,我记着了,以后我动静会轻很多,明天也会帮你把药收拾好。”
“我今天不是很开心。”
“没关系,不开心就不开心。”
“抱着我,不要走。”
画匠和衣躺在床上,王参议转过身来抱着画匠他说了自己去医院精神科的事,说自己现在总是能看见幻影。他本来是想好好去看的,但在医院不知怎的就心态失衡把药都扔了。
“所有事都一团糟……”
王参议嘟囔,画匠说没关系,他明天会陪王参议重新去医院,接下来几天王参议可以一直在家睡大觉。但他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因为他要提前赶回东京见印刷商。
“投稿有着落了,这是好事。”
“你为什么还是要走,让他们等着不行吗?”
“因为很多原因,但我之后还回来找你的,不管你去哪。”
“你在骗人,你就是想抛弃我,想离开我!”
王参议质问画匠,他又要变成老虎,但他又颓然松开了手,好像没有一点劲。
“好,走吧,反正我没办法留住你。我们总是要分开,这就是我一直在害怕的原因……我根本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又不会给我任何保障。我真讨厌分别,结局总是抱憾……”
王参议推开画匠,说让他走。
“你想要怎样的保障?”
“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但是我现在还是像小孩似的,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我真讨厌自己……我就是想要你证明你真的在意我,这对我很重要,但你根本做不到——”
“朋友的喜欢?”
“不是,是那种喜欢。”
“哪种喜欢?只能是朋友的喜欢了,我们可是两个男人。”
“唉,不是!你可真是太笨了!”
王参议这下可真是流浪猫了。他像街头被装进纸盒子里扔掉的流浪猫,呜咽着,躲避着,舔舐着伤口,祈求有什么好心的路人拿了那盒子,施舍他一点陪伴和温暖。他接连说画匠笨,说他什么都不懂。画匠突然觉得好玩,他突然想逗引这老虎,就抬起对方的下巴,凑过去开玩笑似的,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也喜欢你。这下你高兴了?”
王参议显然已经被这个轻飘飘的吻惊傻了,他脑子一片乱麻,根本回不了画匠任何话,但画匠好像全然无所谓似的出了门,还对他说“晚安”。
晚安?安什么安,那晚根本安不了。王参议心跳的厉害,简直像谁往他的胸膛里塞了一块炸药——这炸药再多点一下就炸了!窗外月亮明晃晃的,他简直要被炸到那月亮上,还能顺带找了吴刚讨了他的斧头伐桂。
妈了个巴子的,窗户边的风怎么就那么喧嚣,和唱片里的情歌似的,吵的人耳朵滚烫呢?
妈了个巴子的,天边的月亮怎么就那么晃眼,和街上的灯泡似的,羞的人眼睛闭不上呢?
妈了个巴子的,他当时怎么就不能出息点,让画匠索性陪着他,让这个吻停留的时间再长一些呢!
可惜,再怎么“妈了个巴子”也是枉然,因为白天很快就到了,而王参议也没变得“更有出息”。这个轻的近乎没有的吻简直就是装了炸药的月亮,送到他唇边,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砰——!”现在月亮炸了,彻底炸了!
去医院的路上,画匠在前面走,王参议跟在画匠身后。两人全程没说话,有的交流也是只言片语。医生重新开了药,再三嘱咐,王参议也是“嗯”,“好”,“一定”,也没和画匠说话。
唉!这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还没晃过神来呢,这画匠就要上火车走?帮画匠把行李放好后,王参议下了火车。他站在火车车窗外等画匠离开,真是恨己不幸怒己不争。他敲敲车窗,红着脸咳了一声,画匠把车窗推上去。
“你还会来信的吧?下次来找我,我可能就去苏州了。”
王参议红着脸把头撇过去,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
“行啊,哪里都行,我去找你。”
画匠脸上依旧风平浪静,王参议终于憋不住了,他快要被那爆炸的月亮压的窒息。
“那个,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昨晚不是。我们现在算什么……还是朋友吗——”
“怎么可能是朋友?算暧昧的情人吧。按照情人的惯例,你接下来就想办法追我呗。”
王参议又被画匠的回复惊傻了,他没想到画匠这么直接,半天没有愣过神。就在他愣神的片刻,火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那,那我,哎,等等!等一下!”
火车开动了,王参议一路追着画匠跑,就像在追跑了的月亮。追到最后,他停下了脚步,朝着离去的火车大喊:
“喂,你刚刚在开玩笑吗?”
“对,我在开玩笑,你别当真了!你要当真,就来追我吧!”
画匠憋足了气回喊,他朝王参议招手。
“我追你,我绝对追你!你要来找我啊,不管我去哪,你要记得来找我!”
王参议的声音回荡在奉天凛冽的寒冷空气里,画匠关上窗倒在车座位上。他终于撑不住了,只能用帽子痛苦盖上脸,掩盖住自己用尽的勇气和心跳。
这大约是他这辈子最有胆量,最坦诚的时候。他到底哪来的胆量?他应是麻雀,怎得也像这老虎一样;对方本应是老虎,怎么反倒和麻雀一样胆小?
他想到昨晚,这弥足珍贵,这不可思议,这糟糕至极,这美好至极,这从容不迫,这仓皇逃脱——
月亮啊,灯火阑珊处是亘古不变的月亮与年轻颤动的心脏。
祈求时间仁慈些吧,祈求这火车开慢些吧,祈求这老天不要那么冷酷残忍,再多分一些温情,分一些相遇……然而,火车没有停留,时间没有停留,一切都在一路往前走,而等在前方的,只会是更加崎岖坎坷的路途和更加离经叛道的人生。蒸汽混杂着皑皑白雪,画匠满脸都在烧,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然而时间却不会为了他停留,它就像这火车一样,一路往前走。
时间不会对任何人的相聚分离作怜悯,悄然无息的,又一段时间过去了。
四月,张作霖与吴佩孚所率领军队正式爆发第一次直奉战争,王参议率军作战。然而,这场战争混战不到一个月就有两万多奉军死于枪弹炮火之下,战伤及逃亡者也有一万余人,更有四万余人被围缴械。最终,第一次直奉战争以张作霖向曹锟低头服软而结束。
这是一场极大的失败,这是王参议人生的一次大失败。
五月,张作霖战败,退回关外,在日本关东军的支持下,他宣布东北三省独立。关外党派林立,勾心斗角,王参议受到了诸多奉系降临的排挤,最终张作霖将王参议以“兵败”为由调往作苏浙,令其接手濒临破产的吴中缫丝厂与江南兵工厂。
王参议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离开了奉天,他确实不是个纯粹打仗的材。
作为失败者,王参议确实是落魄的,但那月亮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他的野心燃烧着,下定决心要在江南迎来他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