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大哥回来可以和我比比谁更能侃段子。谁给我起的什么竹内山人,归老居士,搞得我像七老八十似的。我还没入土呢,这名号先把我骨灰给扬了。”
想到之前老朱管家提的“风雅名号”,王督统哭笑不得,但老朱管家回复说这名号是张作霖亲赐的,还说大帅希望他在姑苏好生养病,尤其“不要太参与日本的事”。同时,老朱管家还强调这园子是以杨宇霆为代表的几个“奉系元老”给他竭力争取的,希望王参议记得这份情谊。
话里有话,王督统现在心里清楚这园子的来路了——他劫军火,又打败仗,张作霖想把他支开,但碍于他是日本的“养子”,所以必须在情面上给了他一个好去处,而杨宇霆为首的同僚内斗就更不用说。说到底,还是要不声不响废了他。有人希望王督统和这园子前边的主人李经羲一样,于这拙政园先蜕庐后再归老,然后彻底消失于江湖。
王督统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梅花排骨塞进嘴里——他知道“年轻”就是自己当下最大的资本。
“竹内山人,归老居士,还想把我一棍儿打进竹子做的坟堆里?离了关外,老子又不是阳寿尽了,来这江南还要接着搞事接着折腾呢。这名号现在就给我改了,从今儿起我乃拙政园第八代园主,姑苏……不不不,地方圈地不能太小,咱得有出息。那就东南侃王,嘴炮居士,王耀是也!”
老朱管家本在喝水,一听这“东南侃王”和“嘴炮居士”一下子猛呛了一口。
“使不得啊,王督统,使不得!”
“怎就使不得?都记明白了啊,来了客,管他中国人日本人还是西洋人,全都给我这么介绍。”
“记得了,记得了!”
桌子边的几个仆役下人都在哈哈大笑,香雪也捂着嘴笑,张小顺一连着好几句“记得了”,一时间桌上好不快活。吃罢饭,撤了桌,大家四散都各做各的活计去了。王督统背着手四处转悠,最后独自走到了见山楼,看着窗外掉落的雨出神。
初夏的雷雨,断断续续,像千针万线,把园内的苍翠和天上的阴白都缝合起来了。
听听这姑苏城的雨,好好听听。好一个竹内山人,好一个归老居士,好一个张作霖。王督统,听起来像风风光光的南派“封疆大吏”,而且手里还握着吴中缫丝厂和江南兵工厂,但这根本就是明升暗贬,先不说苏浙偏离奉军主力,就说这吴中缫丝厂和江南兵工厂,两处都将要破产,持平都难,简直是累赘,是烫手山芋。
更何况,他现在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来苏州的。
失败。
四月,张作霖命王参议带着奉军开入山海关与直军对峙。当时约十二万人分东西两路沿津浦,京汉铁路向直军发起进攻,王参议带着兵一路从长辛店,琉璃河,固安,马厂艰难前行,最后攻到了德州,但那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王参议输得非常惨,但就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里,他发现战争的一切并不是“服从命令,带兵打仗”这么简单。贪腐,利用,各方势力错综交杂,棋盘上每个棋子移动都有一个幕后操盘手。英美手执的是直系军阀这颗白子,日本手执的是奉系军阀这颗黑子,黑白两子互相厮杀,但最后确是外国的渔翁得利。再加上张作霖极力推荐亲日的交通系首领梁士诒出任内阁总理,还让卖国贼曹汝霖当实业专使,这就让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厮杀愈加惨烈了。
梁士诒内阁有多腐败,有多谄媚,明眼人不是看不见。在这场败仗里,造成溃败的原因之一并不是将士逃脱躲避,而是军费的贪污腐败问题。官员们利益交缠,一级一级克扣军费,到了下面根本没有几个子。别说枪炮,将士们在真实的战场上只能拿着刀和直系军血拼……
旁人可能会感慨张大帅的仁义和恩情,但这姑苏城的雨让王督统看清楚看明白了:他来拙政园就是变相蹲牢,蹲一个风雅的,富丽堂皇的牢,估计再过一两年就是他的“死刑”。如果棋盘上有一个威力十足的“马”,“车”,或是“炮”,但下棋的却把这颗棋子放在一边,那十有八成说明这棋子已经是“废子”,要被扔掉,甚至被碾碎。
“唰啦啦——!”
听听这雨,从瓦上连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都说秋雨潇瑟,但这夏雨哪怕势头再小也蕴含着爆发力,因为雷暴就掩藏在翻滚的乌云后。这雨要硬生生翻泄了太湖,以千军万马之势,如带吴钩,冲了那临水的阊门,最后畅畅快快归海。
王督统站在山楼里沉默。
接下来直奉战争还会继续,而张作霖会挥师入京。如果他继续老老实实呆在这拙政园,到时候说不上已经死了。反正理由很多,派人暗杀,最后说“患病去世”,这是很常见的。他之前在奉天的那幢小别墅,前任主人就是这般。说是心肌梗塞去世,实际上是被暗中枪毙。巧了,现在他还恰好有疾病,这是他主动报上去的。他说自己右耳有严重的耳疾,但其实他那么一点小耳疾早好了,甚至连头脑中顽固不散的幻影都消失了。这一切都是他忽悠人的谎言。
“大帅,你觉得我能安分守己蹲在这江南牢笼里等死吗?你可也太小看王某我了。”
那雨叫王督统想到了勾践。兴许在勾践被困会稽时,勾践也曾叹气说我此生不过如此,但最后勾践选择了卧薪尝胆的道路。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他不是勾践,他不需要卧薪尝胆,也不可能像勾践那样叹气,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张作霖肯定会成功攻进北京掌握北洋政府大权,但张作霖被权力和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他什么都不顾了,外蒙也好内乱也好,他只想着把老虎驱逐出奉天以排除后患,却没想过把这么一只老虎从关外的风雪中“贬”到物资丰盛人丁兴旺的江南会有什么后果。
接手两个厂子?张作霖以为他就只满足于“两个厂子”?
“港口诸多,经济重地,这江南可真是好啊。这么好的江南,可不都得是我的?”
王督统想到之前的经历,发出了笑声——他现在已经不是王参议了。王督统把玩着自己手里的折扇,伸出手接了那雨珠串子,然后一把碾碎在了手里,松开,任凭它流逝。
“打扰您赏雨的雅兴了,王督统。”
老朱管家来了,他拿着一个盒子,向王督统行了礼,打开,里面是一颗翡翠玉的扳指,还有一串长珠,挂一枚雕刻有“猛虎栖于竹林”图样的玉佩。
“张少帅恭贺王督统乔迁新居,赠翡翠玉扳指一套,长珠玉佩一串。”
“替我谢过少帅,我会在这拙政园里好生歇息的。”
王参议戴上了那长珠,也戴上了那翡翠扳指,老朱管家行了个礼告退了。就在这空当,顺子急急忙忙跑过来了——他显然淋了雨,好像格外兴奋迫不及待。
“大哥,您觉得香雪那姑娘长得咋样?哎!我觉得这苏州姑娘真的名不虚传,真就长得和这里的水一样漂亮。怪不得说男人都是烂泥糊的,女子是拿水做的!”
“咋了,这才刚来,就看上人姑娘了?”王督统噗嗤一笑,他拍了张小顺肩膀一下,“行啊你小子。但我可先说明白,我不能强迫人姑娘,你也不行。”
“唉,那我要是约她出去,我带她到什么地方玩呢?我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她又是苏州本地人,对这附近可能都厌烦了。”
“浙闽苏皖赣,去哪里都行,你可以从杭州的西湖一路跑到赣江支流。”
“啊?但这都是别家军阀守着的地盘,我们是奉军,现在——”
“以后就是我们的了,迟早。对了,顺子,你看过《长坂坡》吗?”
“当然看过,这不是单枪匹马冲进曹营的赵云救主的故事吗?什么‘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护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那你最喜欢里面的谁?”
“那还用说,赵云呗,我可喜欢里面的赵云,尤其是他救主的情节,那叫一个忠义勇双全!”
“哈哈,我现在觉得赵云这个人太无趣无聊,还是当曹操比较符合我心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比起只知一心救主的赵云,做这么一个有胆量野心,有私心血性的枭雄,反倒更好。”
王督统摩挲着翡翠扳指,他不复做解释,捻着长珠,转身又对雨道:
“江南好啊,六朝东南尽楼阁,好烟雨!好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