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把我当人看,但王先生把我当人看。我相信王先生和我是一样的人。”
都是一样的人。
刘青海的演说让工人们暂时停止了骚乱,并投入了复工复产,虽然中间多有磕绊,但不到一个月,吴中缫丝厂和江南兵工厂就分门别类入驻外资照常运行,两个工厂相继开始创红利。因为有吴中缫丝厂和江南兵工厂的带头作用,王督统和季忠开始主持向苏南其他地区广泛引入各国外资。自此后,水厂,电厂,纺织厂,铁路交通基建林立而起,苏南经济飞速发展,成为东南沿海电灯照明普及率最高的地区。
于是,王督统成为了一个“有钱主子”。
苏南经济腾飞,王督统就趁机加强军备武装力量,而后宣布从奉系与直系中独立。各个原属奉系、直系的县市陆续宣布脱离其军阀政府管控,纷纷加入了王督统率领的苏南军政府。再加上自刘青海入苏浙起,又有陆陆续续五万响马,十五万民众响应号召加入苏浙军,一时间汇聚三十万兵力。
于是,王督统成为了一个“有权主子”。
人,财,物都聚齐了,打仗自然变得顺当。一边赚钱,一边打仗,几乎没过多少时日,苏浙军便压线浙江攻占杭州,接着南下占领浙江全境并于驻扎福建各地的闽系军阀进行炮火交战,又一路攻破福州,厦门,泉州,最终陆续攻占安徽,江西两省,直至打到直军交界线。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这世上本没“虎视的秦王”,然而攻城略地多了,地位自然也就来了。民心有了,权势有了,现在谁都想要巴结王督统了。
王督统得势,简直像老天故意降的彩,好的有些过头,好的有些不对劲,然而当时谁都没人想这个。年末,日本驻上海经济局官员再度登拙政园拜访,他们祝贺王督统,并带了一部当时技术最先进的电话机相赠。彼时所有人都在打官腔,只有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在拙政园流连忘返。
“这是权力搭建的珍宝啊!”
那美国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似乎对中国文化颇为熟悉,甚至能依次辨认出这园子里建筑设计的来路和巧思。他本想继续再看几番,但随同的一个日本官员催促了——他是那美国人结交的朋友,偷偷把那美国人带来参观拙政园的。
“琼先生,我们还有要事,快走吧!”
“琼先生,谁?”
王督统询问,琼先生落落大方前来介绍,他汉语讲得很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他说自己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于美国哈佛大学取得历史学博士学位,目前在做讲师。说罢,琼先生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一本专著——那是一本研究明朝权力体系的书。什么哈哈大学呵呵大学,一个学堂里的小老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王督统对琼先生看都懒得看,别说翻阅他的言语与人生了。随同的日本人也是,对琼先生全然看不进眼,甚至连名字都不叫全,直接单音称为“琼先生”。
当然,他们脑子里想的可能是“穷先生”。
“王老板,您要是感兴趣,自可以看看。”
“你倒是开窍,称我为老板。”
年轻的“穷先生”对谁都毕恭毕敬,他与王督统作别了,王督统把那书扔到桌边——他现在心思压根不在什么“权力”。在找技术专员检查确认该电话机没有泄密的问题后,王督统就立即找了人开通了越洋电话服务。
“赶紧收拾好行李去中国投奔熟人去吧。我给你个好心的建议,小子,你可以去苏州城东北隅拙政园找王先生——”
“是你这家伙!”
那时候王督统早就因为这纷涌而来的事务精疲力竭,整个人都憔悴到不行,但听到画匠的声音他还是来了开玩笑话的精神。当听到画匠要来苏州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现在已经巴不得赶紧放一个长长的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我去找你?”
“好,一定来找我啊!”
挂完电话,也恰好开饭了。坐在圆桌上,王督统给老朱管家,香雪,厨子,还有其他仆役下人挨个碰了一圈杯。半年过去,香雪现在也不扭捏了,她先率先给王督统敬了一杯,老朱管家和其他老下人现在也不推脱了。贺完礼后,王督统发现张小顺在门口晃悠。
“顺子?咋了,刚好赶上饭点,蹭饭来了?”
王督统朝张小顺招手,张小顺进了门,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补丁棉服的工人——王督统一眼认出这人就是当时在工厂带头抗议的。这个工人跟着张小顺进来,见到王督统,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然后“咣咣咣”给王督统磕了三个响头。
“哎我的老天爷,使不得使不得……”
王督统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这个工人拉起来,又让香雪帮他拿了双碗筷。工人起身坐在饭桌边,生硬地对王督统道:
“我叫吴浩新,是吴中缫丝厂的工人,也是之前带头闹事的。这半年,您干了什么,我们都看见了。谢谢您让我们吃饱饭,这三个响头,算欠您的。”
吴浩新说话直愣愣的,王督统只能客套着回应,但未等他说完,吴浩新就打断了他:
“在工厂里,我们工人弟兄都不叫什么大人,老爷。我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所以恕我冒犯,我不能叫您王督统。我想称您为老王,您也可以称我为老吴。”
“可以啊,你叫我‘老王’完全没问题。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大人,老爷。老吴,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要不先吃饭?”
“不必了,老王。我今天来就两件事,一是道谢,二是道别。作为一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我无法与您为伍,因为您是与我对立的压迫阶级。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对您所做的一切表达感谢。今晚我就要离开苏州,去和我的同志们汇合。愿这中国改天换新朝时,我们还能再度重逢。老王,后会有期!”
说罢,吴浩新对王督统抱拳鞠了个躬,然后踏出大门离去。
“大哥,不是我把他带进来的,是他硬缠着我,这人贼怪!”张小顺皱着眉头看着离去的吴浩新,满心疑惑,“说起来,啥叫马克思主义啊?”
“苏俄信的那一套罢了……唉,烦心事都够多了,我哪有空想这个?不管了,吃饭吃饭!”
王督统长叹了一口气,他摇摇头,把吴浩新口中的“马克思主义”抛到一边,重新拿起自己的碗筷。好不容易爬到一处安稳的地方,他现在只想把剩下的琐事处理安顿好,然后休个长假和画匠听戏泛舟,根本不想顾及未来。
未来。未到来的,要以怎样的形式到来呢?
1921年八月黄昏,浙江嘉兴南湖一艘画舫接生了革命的浪潮,还有中国的未来。
“马克思主义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世界劳工万岁!中国万岁!”
在“中国共产党万岁”的低声呼喊中,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而那个叫“吴浩新”的人义无反顾,奔赴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