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过完了冬至,新年,苏州很快就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大约是1923年新年的时候,王督统在拙政园捡到了一只瘦小的麻雀幼崽。这只麻雀幼崽当时倒在满是雪的灌木里僵死过去,王督统就捡了它,也像之前奉天时给那麻雀取了个名,还是叫“小橘子”。
王督统在自己卧房里给小橘子搭了个鸟架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喂米糊喂水。这小橘子吃得积极,还不爱飞,就喜欢站在王督统肩膀上或窝在他手心里。每天早上小橘子都叫,叫不醒就跳到王督统床边啄他。小橘子和定时闹钟似的,一啄,王督统就醒了,然后就起身给小橘子喂水喂米。两三个月过去,小橘子茁壮成长,真的长成了一个“胖橘子”。它圆鼓鼓的,握在手心里就像拿了一个羽毛绒球,连老朱管家都说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胖的麻雀。
“胖什么胖,再苦不能苦孩子,而且这不过年了吗,吃点好的又咋了?”
某天小橘子在枝头蹦,王督统蹲下身给小橘子喂糕点屑。老朱管家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养猪和养鸟还是有区别的”,但王督统没有理会他,照旧一边喂一边和小橘子聊天。聊着聊着,那细小的树枝“咔嚓”一下断裂,然后小橘子就像个球一样掉到草地上滚了几圈。掉就掉吧,小橘子还不飞,死乞白赖窝在地上,就等着王督统用手捡。
“换个人喂吧。鸟和人一样,都不能娇惯。”
老朱管家指责的目光令王督统面色尴尬,刚好那几天他还有些收尾的工作,就把小橘子交给了香雪,开始还行,但后来这小橘子每天早上都跑到王督统办公的玉兰堂窗前叫唤,显然是没吃饱。王督统纳闷香雪这丫头一天天都在忙着干啥,怎么连鸟都忘了喂,谁知走到水边就听见假山那里有“咯咯咯”的笑声。侧过身一瞅,那香雪正和顺子正在打情骂俏。顺子给香雪编了个花环,香雪戴了,两人小手拉小手,低头红脸笑。
好家伙,成的这么快?
看到香雪和顺子,王督统像墙外被踹了一脚的狗。他自知留在这实属没有眼力见,就想着去外面散散心。出门,他见厨子老伴从乡下进城来看他了,还给他带了亲手做的点心。老夫老妻执手相看,也是好生一番甜蜜。
看到厨子夫妇,王督统像被踹了两脚的狗。他感慨一声去了观前街,想去黄天源买些点心,结果又看见了刘青海和他的老婆。夫妻二人手挽手在街上逛,更是好生一番甜蜜。
看到刘青海夫妇,王督统发现自己原来是连续被踹三脚的狗。
“嘿,我今天真是撞了邪门,我还不信了——”
说着,王督统就听见了街上的狗叫声。他转头一看,发现观前街的狗也是成双成对的。看到那两只浓情蜜意追逐打闹的狗,王督统发现原来自己连狗都不如。
“我好惨啊!春天来了,怎么谁都在你侬我侬?”
晚上,王督统故意丧着腔调对画匠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二十好几,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结果还被困在房子里,大好的精力和年华都被浪费了。
“可是我们到那个阶段了吗?我不是之前说了,先试试吗?”
画匠说得轻描淡写,王督统如雷贯耳。搞了半天,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呢!他急了,赶紧对画匠道:
“可,可你不是都亲我了吗!那不就代表我们现在可以——”
“什么啊,两个男的,没办法做那种事吧。今天就这样,我还要继续画稿,以后再聊。”
电话挂了,这一串忙音让王督统当即就颓了,他觉得自己如此叱咤风云,结果居然遭受渣男玩心之耻。但他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事也不怪画匠,毕竟上半年他什么都没做,连回信都没时间,哪有资格指责别人呢?
亏得他之前还做那乌七八糟的梦!
王督统想了下自己之前做的春梦,直觉自己真是老狗做梦啃大骨头,醒来都是一场空。但是王督统毕竟是王督统,怎么可能轻易向挫折屈服?东南这么大一块地方都打下来了,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画匠?
“我这两天就赶紧把事情全部搞完,然后彻底休一个月的假好好表现。虽然我老骥伏枥,但我志在千里;虽然我啥都不知道,但我学得快;虽然我这方面愣头青,但我悟性高——”
王督统一边默念着这些话,一边鼓足干劲加快进度。在通宵达旦一段时间后,他可终于能休假了。
“老子自由了!现在老子啥都不想,就要做树梢头成双成对的鸟,谁能管得住老子!”
那天出了军营,王督统那叫一个春光灿烂,他几乎是连蹦带跳跑回了拙政园。香雪见状吓了一跳,以为王督统受了什么刺激疯癫了,但胡子拉碴的王督统一把拉住她,兴奋地问“顺子是怎么追她的”。
“耀哥儿,我,我已经和顺子在一起了,你是个好人,但现在不能……”
“啊——不,香雪,你误会了,我不是对你有意思,我是那啥……就……唉!我现在是想追人,但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你说什么情话套路的,咱也没经验,也没人教,这……”
这下香雪明白了,她会心一笑,对王督统随便敷衍了几句。王督统听了半天,感觉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闹了半天也不知道香雪和张小顺这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的。他带着疑惑回到卧房,但又在那里看见老朱管家,香雪,厨子,顺子四个人齐齐坐在圆桌边,每个人都带着深不可测的表情。
“你们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王督统满脸尴尬如临大敌,结果满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说什么“写情诗”有说什么“夜游山塘”,还有说去“平江戏院”昆曲,去看西洋“罗曼蒂克的电影”——哦,合着才片刻的功夫,香雪让这四个人都知道“王督统要追人”了,而且还把他们聚在了一起。
“耀哥儿!你放心,今天我们就是您的智囊团。这事情,找我就对了,我这情场老手——啊不,香雪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除了你哪个妞都没追过……”
张小顺耳朵被香雪掐得直叫唤,老朱管家感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厨子又说什么“追人就得厚脸皮”。王督统坐在桌子前,那顿饭吃得算是一个面红耳赤,简直巴不得赶紧把自己埋到坟土里。但是脸红归脸红,最后还是得落到实事上。他想自己之前打江南,全靠了季忠、刘青海等一种人马帮衬,现在这事他更是个人能力局限,更得需要人帮忙。波澜起伏,到了这地步啥没见过?仗也打了,厂子也办了,状况危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他这老脸就是豁出去了!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隐瞒自己的心思了,有劳各位!”
王督统请求,那这智囊团还有不尽心尽力的理?一桌人七嘴八舌讨论,各有各的。香雪说追人一定要送花,使劲送,天底下没不爱收花的情人;顺子说要甜言蜜语,什么“小亲亲”和“小心肝”之类的一股脑都用上;老朱管家说要有情调,最好是月下赏荷,灯下吟诗;厨子说"花招都是虚的,还得霸王硬上弓"。一场讨论会下来,王督统可谓听得晕头转向。但《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谈情说爱,不就是一场战争吗?
由此,王督统拿出自己打仗用的记事本,在上面记了一场名为《姑苏反击战》的事项。
“下午两时接船,嗯,送花,甜言蜜语;晚上五时用膳,情调,灯下吟诗;八时看电影,听昆曲,罗曼蒂克,月下赏荷,霸王硬上弓。人员调度安排:常驻军,老朱,厨子;游击战调度,顺子;反击战助攻,香雪……老朱之前当过礼宾参员?这就更方便了。我再来安排下你们依次出场的时间——哎,我真是中国拿破仑,用兵如有神啊!”
安排罢后,王督统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姑苏反击战》日程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可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原本说好来苏州,但稿子一期接一期,最后还是拖延,一拖就是小半年。但纵使拖延,画匠的旅行箱里还是得装着稿纸和画笔。那天画匠在东京港口赶船的时候特别匆忙,几乎是在鸣笛的时候跑着上了甲板。
“呜——”
上了轮渡,画匠拿出几本杂志和伊势月给他的回信细细看。自印刷厂打电话通知要减印画册后,画匠左思右想还是联系了伊势月——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今他发现只顾着画画并不可行,他还需要知道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画”。读着伊势月的回信,画家陷入沉思。他翻看着那几本伊势月推荐的杂志,看了看上面几个画家和画展的名字,决定自苏州回去后就与其进行主动联系。
“广泛结交人脉至关重要。参与画展,与热卖的画家保持联系,认识潜在的买主,都有利于你艺术生涯的发展……但是不需要一昧顺应市场,请保留自己独特的风格。”
颠簸大半天,信也读完了。船终于从东京漂到了上海港。画匠在上海港买了转乘船票,却发现港口的日本人格外多——不,不仅是上海港,整个上海的日本人都格外多,随便走到哪里都可以听见一两句日语。
“上海怎会有如此多日本旅客?”
画匠注意到了这点,但他没有多想。他坐了前往苏州的船,摇晃了一番后看见姑苏码头站着一个怀抱花束的人朝他招手。这花束大的夸张,很明显是迎接使节或是尊贵外宾专用的,因为上面还有两条撒了金粉的飘带,用斜体英文写着“对外定制”。
“欢迎欢迎,一路来累坏了吧?”
仆役拿了画匠的行李,而画匠不明所以接了王督统塞过来的花束——这花束实在是太大了,抱着根本看不清路。
“你想怎么去拙政园,坐船,坐轿子,坐车,还是走路?”
王督统殷勤问画匠,画匠想装作不认识他。
“呃,谢谢你,要不我们坐船?这样好像不会被人看到……”
“行啊,乌篷船可以直接到拙政园的水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