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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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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画匠跟着王督统上了乌篷船。乌篷船轻轻摇摆,小桥流水人家。画匠满心好奇欣赏,他看着姑苏水城,只觉粉黛瓦墙格外雅致,遂顺口对王督统说“江南水乡很有风情”,结果王督统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更有风情。”

“什么?”

画匠被这突兀噎得说不出话来,王督统继续“漫不经心故作忧伤”道:

“唉,中国古诗云‘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觉得这春水,画船,雨,都不及你风情,不及你温柔,不及你引人啊。”

“你刚才是不是掉河里脑子进水了?”

画匠诧异地看了王督统一眼,他现在是真觉得丢人了,所以船靠岸后就赶紧上岸跑,花也没拿。老朱管家等候在岸上,他见画匠后熟稔说了几句日语迎宾词,笑着把人迎了进去。趁着老朱管家给画匠介绍拙政园的空当,王督统赶紧蹑手蹑脚进了厢房,找到了顺子和香雪,小声急切道:

“救命啊,出师不利,我刚才按照计划用了你俩说的招,怎么都没用?”

“啊?怎么会这样呢?”香雪开始急了,“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没人不喜欢花!”

“我也没问题啊,见面说点甜言蜜语咋了?大哥,你说小可爱小心肝了吗?”

张小顺也着急了。

“刚见面,这话我咋说?就算旁人听不懂——哎哎哎老朱带着人来了!快藏好!”

老朱管家带着画匠到这边来参观了!王督统赶紧和香雪顺子伏下了身,三个人蹑手蹑脚走到水边假山。

“到时候老朱会带人去那边的亭子用膳,我咋整?我是不是要按照你说的从假山上跳下来,做个英雄落地的姿势,显得霸气一点?”

“行啊,哥!你从这边跳下来,亭子那边刚好瞅得见,妥啊!妙啊!”

王督统言语,张小顺悄声鼓掌,兴奋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那你和香雪先撤退,我们吃完饭去观前街接应,就都按照计划来!”

香雪和张小顺嬉笑着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后就弓着腰从花木小径走了,而穿着长衫的王督统开始爬假山。假山不高,但是为了造型做得太过陡峭,再加上穿着长衫,想从山背后爬上去实在是费劲。

终于上来了!费了好一番功夫,这王督统可算是爬上假山了。他拿出作战侦查的架势,悄悄观察着亭子里的画匠和老朱管家。

好!梅花排骨上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潇洒落地,然后把长袍一甩——

“啾啾——”王督统听见了头顶有鸟叫。他一抬头,看见小橘子站在枝头。

“小橘子?去去去,到一边玩去,现在干正事呢!”

王督统费劲保持着平衡,他一手拉扯着竹子,一手朝小橘子挥,结果这小橘子还以为王督统叫它呢,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肉球落地泰山压顶落在了他肩膀上。这下可好,王督统被小橘子一瞬间的猛冲搞得失去重心平衡——

“扑通——!”

老朱管家端了菜,画匠刚表示感谢,却突然听到窗外荷花池有了好大一动静。他朝池子那边看去,见池中水花四溅,而王督统站在池子中间看着他尬笑。

“你站在水里干嘛呢!”

画匠失声,老朱管家惊愕,而王督统看着两人潇洒一甩头,用手一抹额前的湿发,从容不迫大步跨上岸道:

“四月,燥热,我跳水里冷静冷静,你们先聊!不用管我,忘了我吧,下辈子你们再也不会见到我了。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就当我没存在过,求求你们!王某先告辞了!”

说罢,王督统行了个“告辞”的礼,飞一般地提着长衫摆逃走了。

王督统不愧是王督统,虽然浑身都湿透了,但还是疾走如飞。怎的一个飞法?这么说吧,若是打仗时候有炮弹朝他脑袋轰过来,他怕也不会飞得这般快。

王督统不愧是王督统,短短一下午就有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闹剧和乌龙,可这战争才刚开始。

这战争才刚开始。

一个女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几年过去,樱小姐家里的吵闹声却愈加剧烈,愈加刺耳。自几年前的晚宴惊魂后,本田松盛一而再再而三介绍樱小姐相亲,他执意要为女儿谋得一位“好夫婿”,但樱小姐却宁死不从。她委婉地推说,苦苦地祈求,但他的父亲一定要她嫁人。

“你不嫁人,你做女人的意义何在!你不生孩子,你存活的意义何在!”

剧烈的争吵,阴郁的怒吼,而后就是摔碟子,摔碗。本田松盛不打女儿,但是本田松盛嘴里的话骂得脏。他那言语的耳光掴得噼啪作响,一边掴一边指责樱小姐伦理败坏,不知好歹。然而没有人觉得这奇怪,因为本田松盛是父亲,樱小姐是女儿;本田松盛是男人,樱小姐是女人。

父亲辱骂女儿天经地义,男人辱骂女人更是天经地义。

“一个女人读了几页破书就自以为高明”,“嫁不出去的女人还不如外面站街卖的破□□”,某日,本田松盛又一次当堂辱骂了樱小姐,但他却发现樱小姐身边那个叫“春燕”的婢女表现反常。这丫头是当时晚宴后樱小姐从杂耍班子赎出来的舞剑女,后来一直留在府上当婢女,两人关系好得不得了。以往樱小姐挨骂,春燕都要不怕死地前来理据力争,今日却表现得格外顺从。

“回老爷,奴婢要与小姐离开了。”

樱小姐哭哭啼啼,春燕如此回复,本田松盛朝二人啐了一口。春燕拉着樱小姐的手出去了,然而待到出去,樱小姐才知道春燕方才说的“离开”是什么——春燕已经在门外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子,连带的还有两张去上海的火车票,以及从本田松盛那里偷来的钱。

“樱,我要把你拐跑了。”

就这样,婢女春燕把樱小姐“拐跑了”。绯红的晚霞夹杂在无畏的反抗间,春燕拉着樱小姐的手奔跑。两个女孩子随着河流在光裸的原野奔驰,头发被晚风高高扬起。

离开吧!离开吧!火车呼啸而来,阴云密布的人生第一次剧烈燃烧。春燕把樱小姐推进车厢,而后自己拿着箱子窜了进去。

“去上海后,我们要怎么办呢?”

“我们去你昔日读书的地方。你读书,我做上海滩的歌女赚钱养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们只有彼此了。”

一路无人阻拦,自由近在咫尺,两个女孩挤在二等车厢里相拥而眠。天真的樱小姐不知道“作上海滩的歌女”意味着什么。她过惯了物质充裕的金玉生活,并不知现实疾苦。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与春燕的未来,还有自由。

春燕想的没那么天真——她知道自己作为“女人”的一切都是可以售卖的。于是在上海,文文静静的樱小姐照常去读书,而泼皮灵光的春燕很快就成为了上海滩一个叫“玉堂红”的歌女。说实在的,玉堂红长相并非特别出众,她相貌平平,长着霸蛮的三角眼,霸蛮的砍刀眉,霸蛮的短鼻头,连皮肤都不白净。但是她会唱歌,会跳舞,会喝酒,言语放浪,这些都是男人们舍得给她花钱的理由。玉堂红不扭捏不矫情,她舍得为他们调情,脱衣服,陪吃陪睡——她做这些很熟练,一点都不害臊,俨然是老手了。

“这女的说话做事都比爷们还爽快。”

男人们称赞春燕有些男人个性,说一不二,敢作敢当。他们不爱女人,只爱“和自己相似的女人”——他们是男人。春燕赤身裸体睡在男人们的床榻上,有人对她爱抚,有人对她糟践。然而樱小姐只是一个普通单纯的女学生,她不知道春燕作为玉堂红的生活。

没人知道春燕以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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