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窗户又开了,画匠硬着脸色探头对王督统呵斥:
“上楼!”
一看画匠作如此反应,王督统就觉得有戏了。他把那画册收好然后大摇大摆上了楼,而画匠还在继续作画给杂志社的供稿。见王督统来了,他也不理会,背着身对王督统道:
“安静坐那边等着我。”
“别画了,都连续画了好几天,也不和人说话,小心脑子疼。”
“淅淅沥沥”,外头还在下雨。王督统这废话篓子就像外面的雨水,一边倾斜一边在边缘试探。画匠越听越烦,抄起床上的枕头就朝着王督统扔了过去。王督统反手一截,对画匠得意笑道:
“就这?使劲啊!”
画匠被惹了,满屋子追着王督统打。王督统不愧是王督统,身手矫健,飞檐走壁,不仅左摇右摆让画匠抓不住人影,还顺手一勾拿走了画匠的眼镜。
“哎呀!眼镜怎么不见了!”
画匠彻底黑脸了,他一把将王督统推在床上,而王督统嘿嘿傻笑:
“我还要等你多久?”
“半小时!”
半小时,半小时,一个又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到了吃晚膳的时候画匠才下楼。王督统死皮赖脸靠在门栏前对画匠道:
“雨停了,画完了?您这半小时真够长的。爷,赏个脸,今晚陪小的去松鹤楼吃饭,或者去平江戏观听昆曲《西厢记》?小的都给您打点好了,就等爷吩咐——”
“没空,在忙,有要紧事,今晚你自己玩去吧。”
画匠这回复让王督统蔫了头,他对画匠埋怨叫喊:
“你不能这样对我!合着那破画比我有趣,破画比我重要?”
王督统这样让画匠一瞬间想到了记忆里很多聚散离合。想到王督统这几天故意招引他的闹剧,画匠突然心生愧疚,遂对王督统道:
“今晚我不画了。”
“太好啦!今晚带你去吃好吃的!”
雨停了,王督统兴冲冲拉着画匠出了门,他高兴得不得了。
“轰隆——!”
苏州闪过一阵惊雷。
“轰隆——!”
苏军已经进攻到濒海线。
迄今为止,伊万诺夫依旧没有打过一场败仗。西伯利亚的白军部队被伊万诺夫率领的军队大规模击溃,临海区域的白军将领高尔察克很快便失去了鄂木斯克的驻守。高尔察克狼狈撤退至伊尔库茨克,然而他的部队在伊尔库茨克又被苏军迂回包抄。最终,高尔察克和他的总理维克托·佩佩利亚耶夫被苏军击毙。
漫天风暴,重山环绕草原,伊万诺夫下令将二人的尸体扔进冰冷的安加拉河。冰河咆哮,尸体很快被席卷,而米哈洛维奇躺在河畔边上大口喘息——他中弹了。
“我们所有人来远东的目的就是因为列宁同志派我们来……现在你亲自击毙了高尔察克,他死了,你把他的尸体扔进了冰河,可以回去和中央交差了。”
“当年列宁同志指定了一批工农红军总参院的学员前往东线抵御高尔察克白匪军,我也是其中之一。如今高尔察克虽死,但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你不回莫斯科?”
“不回。”
“你不回家?”
“我没有家。”
从色柔到库伦,再从库伦到濒海,米哈洛维奇一直在打仗。看过了无数死人,走过了无数冬天,如今米哈洛维奇几乎失掉了生命的感觉,就连心跳都被冰雪燃烧殆尽。
“你的心脏是什么做的,伊万诺夫?是雪吗,是冰吗,是钢铁吗,还是,枪炮啊,咳咳……”
冰河奔流,伊万诺夫为米哈洛维奇升起篝火。帕斯捷尔医生蹲守在米哈洛维奇身边用镊子寻找弹药片,一股血腥味瞬时弥漫四周。帕斯捷尔医生给米哈洛维奇上了为数不多的一点麻药,米哈洛维奇咬着手枪皮套硬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下来。
打一个高尔察克也是打,打十个高尔察克也是打。帕斯捷尔医生拿起手术刀,米哈洛维奇彻底抹杀了早日回家的念头。他下了狠心——他要在远东出人头地。
“政委呢?”
米哈洛维奇知道伊万诺夫说的是巴雅尔。自从色柔草原出来,巴雅尔作战骁勇,思想坚定,由此成为了远东苏军里第一个蒙古牧民出身的政委。
“根据目前的消息,巴雅尔和我们的一部分同志流散,被日本人俘虏了。”
“在靠近海参崴的地方?他家里人呢?”
“娜达明莱……乌日娜……她们作为随军家眷被日军一起俘虏了。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的随行家眷。和高尔察克的部队作战,我们确实赢了,但赢的代价就是把这些无辜的人留在后方——你下令继续打,所以他们被冲散了。”
弹片依次被取了出来,米哈洛维奇几乎要痛得昏过去。
“他们也是革命者,会挺过去的。”帕斯捷尔医生冷静地擦掉镊子与手术刀上的血肉,“伊万诺夫同志,你有滞后的家人吗?我记得有个叫琪琪格的小姑娘。”
“帕斯捷尔医生,你昏头了,琪琪格不是——现在提死了的人做什么?”
米哈洛维奇嚷嚷一句,帕斯捷尔医生才猛然想起当时的事。随军一路,他见的死伤太多,总是把死人活人搞混。伊万诺夫不说话,帕斯捷尔医生噎了一口冷气,而后也沉默了。
“好了,好了!死的人太多啦,不差那一个两个,要是为每个死人悔过,我们就要被困死在冰河啦!我们要趁早攻占海参崴,消灭阿穆尔河沿岸临时政府,快把绷带和酒精拿来!”
米哈洛维奇强撑起精神,现在倒轮到他给人长精神了。他知道击毙高尔察克并非终结,高尔察克的残余部队仍然在外贝加尔山脉伏守,这些白军在日本的支持下占领阿穆尔地区并成立临时政府。
“现在阿穆尔的日军将领似乎叫伊势月。管他什么太阳,月亮,打他妈的!”
米哈洛维奇叫嚣着,但帕斯捷尔医生却神情犹豫,因为之前行军的时候他从伤兵那里听过不好的传闻——有人说这个叫“伊势月”的日本人嗜杀成性,对待俘虏格外残暴,甚至时而做屠城之事。虽说现在苏军进攻势头猛烈,但巴雅尔、娜达明莱、乌日娜这些丧失武装的人尚且被困在伊势月部队驻守的阿穆尔地区。
“你现在说这些哀怨的话有什么用,只会扼杀我们的士气。难道困了几个人,我们就任凭日本人为非作歹,放弃进攻?万一他们逃出来了呢?”
米哈洛维奇埋怨帕斯捷尔医生乌鸦嘴,他做了很多乐观的设想,例如“巴雅尔这些人在雪原捡到了残余的武装”,“日军出于人道的慈悲将军民放了出来”,“阿穆尔地区有很多支持苏联红军的百姓,他们会联手反抗日本与白军”……
阴云之下,风在呜咽,每个人都知道米哈洛维奇在胡扯。然而一天尚未过去,阿穆尔那边的消息就过来了。一个通讯兵带来了一双血淋淋的手——那是巴雅尔的双手。通讯兵说日方那边开了条件,条件很直白:苏军必须即刻撤退,如果硬攻,日本将杀光所有俘虏,并且屠城。
巴雅尔被砍下的双手扔在伊万诺夫面前的雪地,伊万诺夫看到了一片血淋淋的狼毒花。
“欺人太甚,这还不打?”
米哈洛维奇反问,帕斯捷尔医生不知要如何回答,遂望向伊万诺夫。他希望伊万诺夫一如既往展现出冷静而坚强的指挥才华,但伊万诺夫怔怔望着那片狼毒花,不知在想什么。帕斯捷尔医生嘴唇颤动几下,他想劝说伊万诺夫,却看见伊万诺夫拿起匕首向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静默间,他的掌心出现一小片鲜红。
“往海参崴行进!”
伊万诺夫下令,米哈洛维奇松了一口气——胜利在望,他们即将前往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