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改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前,海参崴曾被人称为“天堂城”。一路向东,一路颠簸,再往东就是浩瀚的海洋,以前俄国作生意的买办车马走到海参崴就停步了。
“歇脚吧,快到天堂了。”
曾经的人这样说。
一路向东,一路颠簸,打仗打到海参崴附近,那里有大大小小的城镇……伊万诺夫希望这些城镇里有逃兵,但没有。
“歇脚吧,快到天堂了。”
现在的人这样说。
到一座空城,远东军暂时驻停。红色镰刀旗帜像一个伟大的圣灵般指引着苏军前行,可是前方道路却鲜血崩流。打高尔察克的白匪军不是件容易事,好些人又死在了路途,米哈洛维奇命令人整顿车马,伊万诺夫独自走进空城。这座城镇曾经被日军驻守,现在日军已经撤退了,空留下一片绝望的狼藉。伊万诺夫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进那空城,触目所及全是尸体的血水与残骸。
“乌日娜——!娜达明莱——!”
层层叠叠的死人叠成一座山丘,里面的妇女全都光裸着□□。她们像蜡烛台一样被颠倒过来,流血的两腿间插着棍棒,断枪,烧火钳……伊万诺夫空荡荡的声音回荡,他梦呓般走在那空城里,最后看到一座蜷缩的小山——那是乌日娜。乌日娜赤身裸体,皮肤都被烧光了。她像一座雕塑似的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被火焚烧过的孩子。钢刀掉落在地上,风凄然得呜咽。伊万诺夫跪在乌日娜面前,他将乌日娜与娜达明莱的尸体分开,却看见这对母女的胸膛前有好几个刺刀戳的血窟窿——行暴者似乎怕这对母女活着,特意于焚烧后又下了几刀。
“不……”
他以为自己赶得上,然而那最后的号角划破了钢蓝色的苍穹。一路向东,一直打仗,直到海参崴,这场战争终于迎来了尖锐的尾声。巴雅尔是伊万诺夫见的最后一个俘虏,他被日军按压在海参崴城头,已然遭过残忍的审讯和虐待。日军撕扯巴雅尔的头皮,巴雅尔面目全非。他嘴里一边翻涌血沫,一边朝所有人大喊:
“我们要胜利了,不要犹豫!革命万岁——!布尔什维克万岁——!”
旷野天空,最后一颗苏军炮弹朝着最后一支日本部队轰炸而去,拖拽的火光如同下坠的太阳。见败势已定,日军决定集体自杀式作战以报效天皇。他们将巴雅尔扔在坦克下,坦克的履带从巴雅尔的腰部碾压过去。
“咔啦啦啦——”伊万诺夫听到巴雅尔的脊椎在断裂。
“革命万岁——!布尔什维克万岁——!”
远东军怒吼着攻上去,满地的鲜血把太阳旗染红了。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然而这一次,伊万诺夫却冲向了巴雅尔——巴雅尔还活着,他的腰部残留着血肉,还在呼吸。
“乌日娜……娜达明莱……”
“她们还活着,巴雅尔,不要闭眼……不,不,巴雅尔……”
生平第一次,伊万诺夫编了连篇的谎话。他看见巴雅尔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化作两个深深的洞。血液从巴雅尔的眼睛中翻涌出来,他脸上浮现出木然的微笑,没多一会就死在了伊万诺夫的怀里。
最后的太阳旗升起来了,不知道草原的夕阳也是否如此鲜艳痛苦?
“咔啦啦啦——”伊万诺夫听到自己的脊椎在断裂。
弹尽粮绝,日军空剩一辆坦克,苏军也已经支撑不住。坦克炮火飞过来,伊万诺夫的灵魂在战栗,他的毛发在竖立。命运仿佛用一架天平将他高高抬起,然后扔进这座坟墓——
“为了天皇,进攻!”
天皇!天皇!为了天皇!
“哐——!哐——!哐——!”
伊万诺夫拿着钢刀朝坦克劈砍过去!
米哈洛维奇见证了这一切,他目瞪口呆。坦克陷进泥沼,米哈洛维奇在呼喊,有人在呼喊,但伊万诺夫穿越炮火拿那钢刀劈砍。日军坦克的钢甲很薄,薄得像纸,一瞬间就被伊万诺夫劈穿了。米哈洛维奇看到坦克里面的两个日本人五官扭曲——他们从没见过有谁能愤怒到拿刀把钢甲砍穿。
谁见过?谁见过用肉身挡坦克——
神经错乱或者梦中幻影,血肉之躯比肩神明。忘了指责吧!忘了求饶吧!米哈洛维奇用俄语尖叫,两个日本人用他们故土的母语尖叫,伊万诺夫挥起钢刀。
“哐——!!!”
死了。
坦克被砍毁了,也许在临死的时候,这些日本军人才明白太阳旗上的太阳也并非不朽之物。它曾为军国主义的图腾炽烈燃烧,如今却被雪原吞噬。
结束了。
一个叫伊势月的军官匍匐在地,他大量失血,挣扎着想要拿眼前那把插在雪地里的军刀。他艰难地往前爬,左右两旁的尸体已然粉碎——他们是他的部下,同僚,士兵,都是有志报效天皇的日本男儿。临死前,他们面目狰狞,杀红了眼,大声吼叫,如今却不声不响。
痛啊,痛得要撕裂,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他输了,他被战败的耻辱击穿了。
伊势月咬着牙往前爬,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浸到他的眼里。他用衣袖抹抹污浊的血,抬头看看照耀于红色土地的红色太阳,却睁不开眼。什么都是血红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唯独眼前那把插在雪地里的军刀。军刀被一个人拔起,他是从地狱而来的复仇鬼魅。伊势月仰起了头,而那人一脚把他的头颅踩踏到雪里碾压了几下,像碾一只蠕虫。
他就是伊万诺夫,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伊势月心中燃烧着一股怒火,他攥紧了手,手里握着雪。
“杀了我。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拿起刀,伊势月闭上了眼睛,但那一刀却没砍到他的脖颈上。他睁开眼睛,见伊万诺夫凝望着周遭的废墟与尸骸,终究没有转移目光。巴雅尔被坦克碾压的尸体还静静横卧在那里,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人形。伊万诺夫踢了伊势月的头颅一脚,将其拖拽而起。他脸色苍白,说的每一个字像都在颤抖。
“你下令屠城,一城的人都死了。巴雅尔的妻女抱在一起被焚烧,可还是被日□□戳穿了。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什么要屠城?”
为什么要屠城?
伊势月想起来了,他确实记得那对母女,因为是他亲自将她们处刑的。他记得自己带领部队自临海沿路屠杀,走一处城池屠杀一处,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放过。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因为这是战争,所以应当不留活口——伊势月的父亲就是这么做的。1894年十一月,他的父亲随军攻陷位于中国辽东半岛的旅顺,对城内进行了四天三夜的屠杀。哀嚎遍地,全旅顺都是些新鬼烦冤旧鬼哭的场景,但每个日军都在比拼自己的刀法,他们以斩杀人头数量之多为荣……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成吉思汗的部队所到之处,只要不降,一律屠城。所过之处尸骨如山,就是这“辉煌战绩”使他霸占帝王宝座数千年,至今人们都记得他……
“巴雅尔的妻女无辜,那你觉得巴雅尔该死吗?”
伊势月高笑,伊万诺夫怔住了。
“哈,哈,我警告过你了,你为什么依旧选择进攻?你以为自己很正义吗?伊万诺夫,你是为了什么才打仗?不就是为了苏联的扩张与烧杀抢掠吗?你们那一套共产主义的信仰,理想,解放……”
伊势月大笑,而后挨了伊万诺夫一记重拳——他的鼻梁骨瞬间被打断了,嘴角也流出了汩汩鲜血。被鲜血浸染着,伊势月笑得更无畏了,他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报效天皇的准备。
“我激怒你了吗?哈,哈,你以为我会畏惧吗?我们两个本质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疯子!为了天皇,为了日本,我早已赌上一切。我就像军刀,宁死也不可折断!”
伊势月变得狰狞凶狠,他逐渐消融了面相,变成了无相。伊万诺夫仍旧戴着冰冷的假面,可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将要满溢,那些压抑的自我就要爆裂,但它们终归被压抑了,像被大雪掩盖的足迹,转眼间不见踪影。
“我并不愤怒,伊势,因为这就是战争。只是我想说,战死沙场于你是一种荣耀,可战败后苟活就是耻辱了。”
伊万诺夫自嘲似的走转了几步,举起伊势月那把军刀道:
“你将是我的战俘。我要熔掉你的军刀,亲自将你精神阉割。”
“不!你不能把我变成战俘!我宁愿死!”
伊势月怒不可遏吼叫着,他似乎发了失心疯,而伊万诺夫不为所动。他挥了挥手,叫其他苏军士兵将伊势月押送往战俘营。
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一群群捆着锁链的日军战俘往前走,而米哈洛维奇也一瘸一拐往前走。他比巴雅尔幸运些,勉强从炮弹里捡了一条命。
“伊万诺夫同志,日本已经提出停战要求。虽然官方还没有正式给说明,但他们派大使来了,还给你带了赠礼。”
“什么赠礼?”
“一把叫‘风雪月’的日本刀。我们还要继续往前打吗?”
“这刀可真脏啊。我不相信日本的口头允诺,去库页岛,把炮火线拉到日本海。”
伊万诺夫还在凝视巴雅尔的尸体。
“巴雅尔一家……唉,真可惜啊,我还记得他当初在春天的时候——”
天堂属于胜利者,胜利了就是天堂吗?米哈洛维奇摇头叹息,可话还没说完,伊万诺夫就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