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在何方?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作为人间小天堂其二的苏州可谓是“江南风雅”的集大成所在。园林、昆曲、评弹、刺绣、丝绸、丝竹,除去这些苏州印象,还得提到苏帮菜。
晚上,王督统带画匠去松鹤楼吃了苏帮菜。头道硬菜上鳝鱼,接着就是松鼠鳜鱼和碧螺虾仁轮番上阵。精细刀工刻花而成的鳜鱼经油炸淋汁后金灿灿的,糖汁子淋了吱吱有声;由碧螺春茶叶清熘而成的南太湖淡水虾清醇鲜滑,两道菜组在一起好一个回味无穷。
松鹤楼那顿晚膳着实是让画匠印象深刻,而出了楼,观前街上灯红酒绿的招牌和其他琳琅满目的食物也让他开了眼界。看那摊上卖的糕点糖水!什么枣泥拉糕、小方糕、三鲜馄饨、酒酿圆子、豆腐花、船点、青团子、八宝饭;走到旁处,又是万三蹄、大闸蟹、藏书羊肉、蜜汁火方、樱桃肉、母油船鸭、烂糊、黄焖栗子鸡……
观前街的游人,满满当当的食物,真是灿烂繁盛。不说那些富贵人,就连摆摊的平民百姓都过得幸福平和。屋檐上挂着的灯笼串渐渐亮了,而画匠看到小桥流水边也飘着好些河灯。他问王督统可否是盂兰盆节放河灯,王督统回头对画匠道: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的谷雨,前两年苏南收成好,所以谷雨要给稻神还愿的。”
河里都是飘荡的灯火倒影,王督统买了两个莲花灯给了画匠一个,说让画匠把心愿写上去。画匠看了莲花灯上面画的稻谷,又看其他灯上都用汉字写了“丰收大吉”,遂对王督统笑道:
“大家都过得这么幸福,你想必是最期盼这里丰收的。那我就替你许了愿,也写‘丰收大吉’吧。”
画匠把灯放进河道里飘远,放完灯,画匠把笔交给了王督统,问他要写什么。王督统神神秘秘笑,说写“丰收大吉”的人太多,稻神不欠他这一个心愿。他接过了笔,背过身去写了一句话,然后把灯放进了河流。
“你写了什么,都不叫我看?”
画匠想探身去看,却被王督统拦住了。他做了个鬼脸,把手指比在唇前悄声对画匠道:
“嘘——重要机密,莫要问!我让你看了,愿望就不灵了!”
“你到底写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督统摇着头露着虎牙笑,就是不回答画匠。就在那会,街那边来了耍杂技骑花车的,游客齐齐涌了上来,大家都在朝着那边看,而王督统和画匠两个人也被挤在了人群里。
“人好多,我们要掉进河里了!”
“怎么可能?要掉也肯定是我掉河里。哎呀!都晚上十时了,再晚些,老朱该把拙政园的大门关了,快跑!”
在拥拥的人潮里,王督统趁机一把抓住了画匠的手,然后辟开一条道路朝人少的巷子跑去。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白墙瓦房青石板路浸着老旧的雨气,四处有折射的晦暗光,两人就在这晦暗不明里手拉着手疯跑,跑出了观前街的光明鲜艳,跑进了一条狭窄不见光的巷子。
“这里好窄好暗,我什么都看不见!”
“跟着我——!抓紧我的手——!”
出了巷子,王督统牵着画匠跑上了一处特别高的石台。石台陡峭像悬崖峭壁似的,画匠随王督统疯跑着,快要从悬崖掉下去了。
“不能再跑了,太危险!”
画匠大喊,王督统回头笑,将画匠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行,我是你疯狂的情人呀!我们必须跑,一辈子都停不下来!”
影影绰绰,疯狂的情人手牵手往前跑。两人跑出了浅薄的光明,又进了一条长窄的巷子,最后跑进那深邃的黑暗中,终是不见了人影。
“一直跟着你……真的好累……而且这里真的好黑,我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无尽的黑暗中,画匠体力不支停下了脚步,他挣脱掉王督统的手,靠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他想要走,却被王督统猛地按在了墙上,就像被老虎捕食的麻雀。
“你不要这样……放手……这里太黑暗了……”
恐惧和情欲交杂着,像芜杂的暮春,像看不见尽头的狭长巷子,令人惊心动魄,又令人欲罢不能。画匠浑身发颤想要逃跑,但他发现对方是如此用力,他根本挣脱不了。
“别逃,随我去黑暗里头,永远跟着我……永远……”
无尽的黑暗中,老虎低语着,吻了上去。
滂沱大雨,他们激烈地吻着。像天边的雷暴,像崩塌的旷原,像宣泄的山洪,像崩腾的野马……
要怎样做?
控制不住地爱慕他,思念他,渴求他,期盼他,追求他,乞求他;疯狂妄想着追随他,狩猎他,拥抱他,亲吻他,祈求他,毁掉他……
夜半的白光撕裂了厚重的乌云,滚滚闷雷击破越王勾践构筑的八道城门;交加的风掀翻了姑苏寒山寺的钟,蒸腾掉人的精神和躯壳。
“别逃……别逃……”
他们挣扎着拥抱在一起。
漆黑暗沉的夜,天地间全是嘶吼与咆哮,冰凉清洌的雨重重打在尘土上,雷光霹雳震碎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不,这不是雨,这是被掀翻的江河湖海,乱响着,疯野着,鞭挞着,迸射着,把人世倾斜颠覆。惊雷,风声,闪电,爆发的雨要冲垮一个野兽躯体里的圣人和疯子。他知道,他知道什么都是黑暗的,这长巷子,这青石板路,这小径,这花园,这房间……
“快放手,走吧,管家不是十时要关门吗……”
“骗你的,只是想拉着你的手跑罢了。”
抓住他冰凉的手,把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牵着他跑进黑暗的房间。
“墙壁的反光是月亮还是镜子?”
那反光就像妄想的“光明”,看起来是如此近,近得好像他们生来就与它为伍;可它又如此远,被黑暗吞噬着,包围着,他怎么都抓不到。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们就沉默了。
“你这次何时离开我,下次何时来?”
“我不知道……”
“别走了,留在中国吧。”
他拉上了窗帘,遮住了那光,他们很快就看不见那光。他湿淋淋站在面前,就在这黑暗里。他脱掉衣服。他真的什么都听不到,风声,雨声,雷电声,他觉得这又是一场战争。他永远在打仗,永远在炮火轰鸣的地方,而月亮是目标,是高地,是战利品。他要指挥着自己杀进月亮的身体,让子弹切割他们牢不可破又脆弱不堪的拥抱,让尘土埋葬他们新鲜年轻又衰老沧桑的躯体。
“抱着我。”
他被月亮撕碎殆尽,月亮也被他蹂躏粉碎。这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在江南的梦里晃动着,摇晃着。月亮的声音究竟是愉悦还是悲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真厌恶一次次离别,因为每次离别都会偷走他的一部分心脏。
月亮为何不能永远离去,让他变成空荡荡的行尸走肉?但是月亮总会回来,把它们还给他。
“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记得了……不要让我记得……”
“十二年。”
他们聊很多,聊以前,现在,未来。他说要记得,他不想记得。为什么要让他记得?为什么不能放过他,或者,彻底杀死他,用温柔的刀剑令他解脱。认识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难以挣脱情感的牢笼,他就越痛苦。他自私又怯懦,想永远留在月亮身边。原谅他吧,他不想言说那许愿的河灯上写了什么——此生纠葛,唯有死别。
而他呢?他本来什么都没有,他是个异邦人,他没有归属,没有家,没有国,没有故乡,除了那一轮月亮,他什么都没有。精疲力竭之际,他说他像进了迷宫,找不到出口。他看着月亮的轮廓,感受到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他重新把月亮拉入他的怀里,叫他屈就,叫他战栗。他不会听从求救,不会听从告饶,他要月亮陷入漩涡,陷入喧闹,丧失理智,被潮水淹没。两手空荡荡地挣扎,辗转反侧。真实的存在,他的存在。头发,额头,眼睛,睫毛,唇,脖颈,锁骨,胸膛,心脏——
他们都很享受,都很快乐,所以他要实施暴行,掠夺,攫取,颠簸,他想要他们同在这巨大的欢愉里死去,但他又何不是月亮忠实的将臣?
要怎样做?
控制不住地爱慕他,思念他,渴求他,期盼他,追求他,乞求他;
疯狂妄想着追随他,狩猎他,拥抱他,亲吻他,祈求他,毁掉他……他们紧紧黏合的身体,他们麻木的手脚,他们交杂的气息,他们的冲动先于他们的理性苏醒。他们就利用这纯粹为下流和欢愉制造的物件,徘徊,迂回。现实把他们越拽越远,但他们可以在这里自欺欺人。他们叠交的每一部分都强烈炽热,他们许诺发誓,他们彼此都怀有不可掩饰的嫉妒。
“别逃……别逃……”
为何不把身体想象成濑户内海的一条船?让这船驶入狂风暴雨,让猛烈的雨劈入船体,让船飞到浪的高头,再狠狠地挣脱缰绳锁链。反正清晨总会到来,反正光总会透进帘子,就不要管这黑暗了,今夜不妨去云霄,然后做月亮的不二臣。
他当然可以摘一个月亮,他们可以啃咬吞食掉一个月亮,而后双双死去。于是他们死去了,于是苏州的雨终于碾碎了他们的骨头。月亮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似乎终于昏昏沉沉睡去。他看着雨,听着雨,想着月亮,吻着月亮,也闭眼睡去。
电闪雷鸣,他们追寻着彼此。像暮春的落花,像江南的柳枝,像残损的珠宝,像溃败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