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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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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匠的回复一如既往,王督统责问画匠,但那语气却更像责问自己。他苦恼地站起身来自言自语:

“啊!男人!两个男人!”

黑白电影一幕幕过,一个科学家试图说服人们去登月。科学家们乘坐太空船向月球进发,他们的火箭式的飞船最终停靠在月球的"左眼"。科学家们精疲力竭地在月球表面睡去,浑然不知许多星星正在悄然观察着他们熟睡的样貌。月亮出现了,画匠的心想要假寐,但幕布上的月亮光辉也吞没了他。月亮掩映画匠的脸庞,王督统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想要光明正大的爱。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坦然些?因为我们是两个男人?”

“是啊,正因为我们是两个男人——”

“这园子里谁会说我们?谁敢说我们?我恨你是块木头!”

“怎么不会有人说?我还恨你是块石头呢!”

月圆月满,阴晴圆缺,从小到大,他们两个每天都在看月亮,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个遍,有时候会欢快地打趣言语,有时候索性什么都不说。从小到大他们看过这么多回月亮,现在倒在月亮跟前开始争吵了。谁是木头,谁又是石头?电影没看完,两人不欢而散。王督统走了,独撂下画匠留在银幕前发愣。

恨他是块木头,恨他不能直面那雨夜吗?那晚上一片黑,两个人身上被雨浇得湿淋淋,但他就是记得自己被紧紧搂在怀里。他难道不想再被搂抱吗?他难道就不想要更多吗?

真恨他是块石头!

第二天白昼,王督统也没有回来,但却等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以及一个便服中国人。老朱认出那美国人了,他是前些日子那个“琼先生”,但老朱管家不知道那中国人是谁。那中国人介绍,说自己姓蒋名中正,字介石,千里迢迢特来登门拜访王先生。此前他滞居上海的时候曾与张静江、陈果夫、戴季陶等人合伙在交易所做投机生意,王督统知晓他们。

“那这位美国先生是——”

“我此行就是来向王先生引荐他的。”

先是日本人,再是中国人,看似一穷二白,但这美国教书匠也不知道哪来的社交门路。一见老朱管家放他们进来,琼先生一边言笑,一边讨好地把手里的礼当递给去。老朱管家招待二人先在客堂坐,二人倒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了。那个姓蒋的好像曾经是什么粤军的战科主任,又是什么孙文的元帅府大本营参谋长,本是不懂做生意的,但因为那个“琼先生”指点一二,在证券所小赚了一桶金。

蒋中正恭维,琼先生谦卑,他连说是对方高明,自己只是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推脱一阵后,琼先生又说在美国的大学任教职无趣,还是希望能借着蒋中正的推荐在华长远立足发展。面对蒋中正,琼先生的姿态放得很低。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教书匠,所以分外礼貌的,讨好,谦卑,但蒋中正语气很傲慢,似乎看不上他。

“我当下还欠缺一个中国名字,请蒋先生赐名。”

“人有动物相,我看您有鹰相。您叫‘琼以瞵’,何如?”

琼以瞵,乍一听是个好名字,但却内含讥讽。日本人瞧不起这个美国人,全名都不叫,满口“琼桑”长“琼桑”短。蒋中正故意让他姓“琼”,还暗示“瞵悍目以旁睐”,似乎在讽刺琼先生“斜眼看锅里,手短抓不着”。琼先生心知肚明,但他依旧满脸笑意,仿佛是打心眼喜欢这个名字。他掏出打火机给蒋中正点烟,蒋中正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

“琼以瞵,好啊,好啊。”

末了,琼先生说他想去解手,遂起身绕到客堂后。见假山石遮挡,琼先生面相由先前的和善可亲变作愤怒扭曲。他一边踱步一边低声咒骂,嘴里念叨了一大串人的名字,又说什么“不知好歹”又说什么“不得好死”,而后还不解气地把园子里的花骨朵硬撕扯下来碾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机关算尽,心有七窍,琼先生咒骂,却听假山后有砚台“咣当”一下落地的声音。琼先生意识到有人,他将要朝里面看,却听见老朱管家一声恭迎:

“王督统,您可算回来了,二位贵客已经在客堂等候多时!”

“蒋先生,您来得早。”

见蒋中正,王督统打了声招呼——他手里提着一袋子红彤彤的金鱼。

库页岛,他们已经到远东尽头。西边是鞑靼海峡,东边是宗谷海峡,阴云密布,悬崖上的几户渔舍燃起熊熊大火。已经熄灭的房屋灰烬里混着一小片红彤彤的金鱼,帕斯捷尔医生拿火棍挑开,发现是一个小女孩的和服袖子。

苏军一路东进,日军死伤惨重。战线燃烧到库页岛,苏军沿海岸线炮火追击。短短数日,最后一批日军跨海撤退,唯独留下岛上驻守的平民。虽然下了和平通牒,然而这些平民无一受降,在苏军彻底登上悬崖前,他们便烧毁了自己的渔舍,而后跳入海崖。

下雨了,万里海浪在厄运风暴驱赶下卷起白沫飞奔,伊万诺夫双腿悬空坐在悬崖边,雨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血印子和泥印子。呼啸的波浪在他面前翻转不休,然而他脸上空是漠然的严肃神情。伊万诺夫不搭理那海浪,也不驱逐它们,但他却一直低头凝视悬崖下方,似乎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坠下去。

帕斯捷尔医生想把他拽回来,他走到海崖边道:

“逝者不可追,可别妄想把褪去的海浪唤回来。”

“我知道,谁能与自然伟力抗衡?只是帕斯捷尔医生,你怕死吗?”

“当然怕,悬崖太高,海水太冷。”

“我现在好像不怕死了。”

不怕死是革命者与生俱来的天性,不怕死是军人理所应当的美德,帕斯捷尔医生手里的红金鱼仿佛做了沉默的回复——这场战争结束了。天边簇拥过几团闪电,远远的,帕斯捷尔医生看见米哈洛维奇朝天欢呼:

“我们在远东第三百六十五场仗,赢了!”

三百六十五,一年的天数。大大小小的仗,原来他们已经打了这么多。只是当帕斯捷尔医生在雨里惶然回首时,军队里早已没有熟悉的面孔——最初行进的人都不见了,走的走,逃的逃,死的死,现在这军队的老面孔只剩下了他,米哈洛维奇,还有伊万诺夫。帕斯捷尔医生叹气,伊万诺夫却突然笑,他把那一小块和服袖子从帕斯捷尔医生手里拿过来,松手。两个人眼看着那片小小的红金鱼随风暴飞舞,而后刮下悬崖。

帕斯捷尔医生说他找到了酒精,可以给伊万诺夫处理伤口,但是没有麻药了。最后,帕斯捷尔医生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用刀割掉了伊万诺夫的伤口腐肉。清理脓液,等待烂肉形成新鲜的肉芽组织,拿线缝合伤口。伤口周边出现红色斑点,伊万诺夫出现酒精过敏,然而相比伤口外露感染致死,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死不足惧,伊万诺夫可真能忍啊。米哈洛维奇在极度恶劣简陋的手术环境里见证了这一切,但帕斯捷尔医生说伊万诺夫一向如此。

创伤清理好了,伊万诺夫发了几天低烧,时而清醒,时而意识涣散。

“我好像在海上漂流。”

滨海暴雨,崖影冰冷,碾转反侧也难以入梦。米哈洛维奇说伊万诺夫要是疼也可以叫出来,哭出来,然而伊万诺夫甚至都没嚷嚷一句。他只是躺在冰冷潮湿的山洞里,一如既往平静,一如既往说冷笑话。

“什么时候能尝尝伏特加就好啦。”

“对你而言,会致死。”

“可是他们说醉酒的感觉就像死了。喝酒前,死了,喝酒后,死了。”

躺在冰冷的地上,伊万诺夫真像死了,他连着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穿红裙子的窑姐子。她被一群男人欺侮□□,喝醉趴在地上呕吐。梦啊梦,伊万诺夫好像经历了另一种人生。

“帕斯捷尔医生,好疼啊,我要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长生天保佑,你没有感染。”

伤口有愈合的迹象,帕斯捷尔医生如释重负,给伊万诺夫换药。

暴雨停了,日本终于提出停战。库页岛举行了一场官方会谈,双方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停战与对北库页岛的处理上。日本政府在会谈中曾指示日本以购买的形式获得北部库页岛作为日俄冲突的补偿,遭到苏联强硬拒绝。

“还给你们。”

伊万诺夫把那把名为“风雪月”的刀丢在谈判桌上。

“你很强硬,真不愧是肉身挡坦克的人。”

“没办法,上司让我这么干。”

“你的上司是谁?”

“苏联。苏联让我肉身挡坦克,我便挡;苏联让我打仗,我便打。只要你们不退让,我就一路打过日本海。”

伊万诺夫在桌边抱着手笑,谈判无果,日本代表气得满眼血丝,似乎要把牙咬碎了。末了,日本提出要把扣押在海参崴的战俘放回来,尤其是“伊势月”。伊万诺夫摊手,他作了答应,说这点早己与苏联中央达成共识。

“别把自己粉饰成一个英雄。你就是残忍的沙皇,所到之处尽是死亡!”

“我深知自己的身份。打仗这么多年,早就偏离了理想,但以后你们还会常与我打交道。”

“不要太猖狂,你以为你是谁?”

“我?红头文件说我是未来的远东总司令。”伊万诺夫哈哈大笑,他收回文件,将其装进公文包里,“所以,我以为我是伊万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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