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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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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人变作昆虫,不知道卡夫卡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他只是想和读者开玩笑而已,可是他真的在开玩笑吗?樱小姐徜徉在卡夫卡荒诞的国度里,她一边翻书页一边咳嗽,咳到趴在桌子上喘息——她又一次喘不上气了。上海连绵下雨,潮湿的环境理应比干燥的关外好些,但樱小姐止不住咳嗽。樱小姐感到慌乱,她原来患过慢性气管炎,原来在家里养好了,但自从和春燕离家出走后,她总是感到气短,乏力,最近人也吃不下去饭,消瘦得厉害。

“咳咳……咳咳……”

离家出走只是开端,上海的日子昂贵,樱小姐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带来的钱很快就用完了。很快,春燕和樱小姐只能过节俭的生活。剩余的钱只够交这个月最后一笔房租,而后,她们就要去睡大街了。

抗争与自由是需要代价的,樱小姐当时可没考虑过这个。

“咳……咳……”

《变形记》重重摔在地上,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樱小姐的喉咙,有一只铁锤敲击樱小姐的肺腑胸腔。樱小姐的毛细血管被咳破了,她挣扎着想求救,但那房里没有一个人。她绝望的手慌乱地摸索,最后抓住了茶几上的鱼缸。鱼缸被樱小姐打翻了,几只金鱼在地板上猛烈地翻白肚。樱小姐张开嘴,咳下来的鲜血把金鱼的身躯染红了。金鱼们瞪大黑黢的眼睛喘息,樱小姐跪在地上喘息……

最终,邻居把樱小姐送到了医院。

“你是肺气肿,需要开刀,要住院养病。我们这边只有洋大夫能开刀,你这个小姑娘哪来的钱,哪来的人出力照顾?要不是你今早把鱼缸摔碎,邻居送你过来,你死在那屋子里都无人知道。”

医生不容置喙,他下诊单,叫樱小姐联系家里人。

“可是我——”

“联系啊,快联系啊!”

于是在病情和经济状况的重压下,樱小姐短暂的“离家出走”结束了。她背着春燕给家里人打电话。坦诚,道歉,挨骂,家里的原谅让樱小姐感到了暂时的安心,本田松盛说他很快就要派人去接樱小姐,还扬言要用棍棒打死春燕这个不知好歹的婢女。

“窝缩在小阁楼里,委屈你了吧,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父母心疼樱小姐,樱小姐开始后悔贸然和春燕跑出来了,但是她又不敢和春燕说。春燕混迹于上海夜场,她风风火火,而樱小姐害怕被指责,就一直懦弱地瞒着她。几天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樱小姐要被家里人接走,春燕才知道这场背叛。彼时穿着病号服的樱小姐掩面哭泣,她被一床薄薄的白被单覆盖着,好像只知道哭。而穿得花红柳绿的春燕站在病床旁,和樱小姐一比,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父母还是爱我的,家里也没那么不好。”

“家里还会再叫你嫁人的。当初我冒死带着你逃出来,这又算什么呢?”

“我不想抗争了,抗争太苦了,嫁人就嫁人吧。”

因为之前的“离家出走”,家里对樱小姐的态度似乎缓和了。父母同意樱小姐继续完成学业,至少是在找到丈夫之前。樱小姐妥协了,她又一次觉得“父母真心实意爱自己了”。

“他们在骗你,婚姻就是一场谎言。”

“他们是我的父母,怎么会骗我?”

“你不明白。如果我是你,我宁愿死。但是你的命娇气,金贵,我可比不上你的。”

春燕冷笑,她对樱小姐的态度突然变了——她变得冷漠,刻薄,浑身带着上海滩的风尘味。她在病房里讥讽樱小姐,樱小姐心要碎了。她苦苦拽着春燕的手祈求原谅,但春燕愤恨地甩开樱小姐的手,她珠连炮弹似地指责樱小姐,说她能为了樱小姐出去卖身子,而樱小姐却贪图曾经的富贵与安逸。

“燕子,燕子,你听我说!也许找个男人嫁了也没那么不好,也许这世上有一个顶爱我的男人……等我和那个男人结婚,我会照拂你的!”

“你永远不知道,我像男人爱女人的那般爱你!你还是躺在家里束缚的牢笼里吧,我这个下三滥婢女,全是妄想!”

“妄想?我们这样穷苦地生活着才是妄想!我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女人,我身体不好,哪哪都不好,我宁愿在绣花垫子上哭,也不要在阁楼病床上笑!”

樱小姐哭了,指责着,春燕也哭了,她不知所云说了好一番话,最后摔上病房的门跑下楼去。外头下雨了,春燕穿着一身艳俗的红旗袍在雨里跑,她跑到俄国人开的酒铺子里买了一瓶廉价劣质的伏特加,却遇到几个夜场常客。

“玉堂红。”

几个男人嬉笑着把她搂抱过去,春燕骂了好些不干不净的脏话,然而在她推开那些男人后,她又变了心。她觉得樱小姐说的对,一个女人的抗争实在太苦了,与其游荡,不如靠男人。于是春燕拿着伏特加酒瓶子和男人们走了,男人们把她领到歌舞厅里唱歌喝酒,对她又亲又摸又啃又咬……

深更半夜,伤痕累累的春燕独自回家了。一进门,她就看见地板上死去的金鱼,好像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心。

她想起搬这房子将不久,樱小姐送给她几条金鱼。

呀,呀,游来游去,却没看到金鱼是怎么死掉的。春燕用手指戳金鱼的尸体肚皮,突然觉得这东西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游呀游,游到池子里,春燕突然停了下来。她站起来望着鱼,又看向自己那身艳俗的皮囊。

“糟践吧,你们一个个的,把我死里糟践。”

春燕拧开酒瓶子喝了个烂醉如泥,直到喝醉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怨樱小姐——她只是怨自己无能无力,无法照顾樱小姐。她想这醉酒的感觉就像死了,喝酒前,死了,喝酒后,死了。呀,呀,游来游去,游到哪里去了?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鱼为什么会死呢?她想樱小姐不懂自己的心,也不明白她的爱。想着想着,她开始痛恨自己女人的身份。她痛恨□□,痛恨子宫,痛恨自己扑满白色粉腻子的脸庞。她想自己本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她应该骑着快马,拿着钢刀,冲向海崖与风暴……

“为什么,你这个男人,我本该是你啊!你!你!你过了我本该有的人生!难道这一切处境,就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吗?”

梦啊梦,春燕好像经历了另一种人生,这个梦太痛了,但春燕宁愿要这种痛苦。

樱小姐的父母让女儿与春燕断绝往来,于是春燕大醉了一场,但几天后,她还是东问西问,想方设法去找了樱小姐的新住处。去看望的时候,她给樱小姐带了一个水果篮子,说这是赔礼道歉的东西。而后她打开自己串珠的丝绣手提包,把那本《变形记》丢给樱小姐。

“我们断绝关系了,我也不再是你的婢女了。喏,你没读完的书。”

香水盖不住春燕身上那股浓浓的酒臭味,她似乎打扮得更富贵,更艳俗了。

“我闲得慌,读给我听。”

樱小姐手上还吊着输液针。春燕期盼樱小姐劈头盖脸地咒骂,她期望樱小姐骂她不要脸,最好把那本书直接砸在她头上。当然,她还有一众更不切实际的期望——她期望樱小姐强硬地与父母对峙,然后选择她,然而樱小姐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带着懦弱的歉意打开书,柔声念道:

“格里高尔·萨姆沙仰卧着,那坚硬得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几乎盖不住肚子尖,都快滑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躯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

“哈,哈,看来这故事也没我想的那么糟。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留在上海养病,病好了就嫁人。”

“哈,哈,好,愿你找到一个会爱人的好男人。”

就这样,她们的某种关系断绝了,但又没有完全断绝。出了樱小姐的住处,春燕又想喝酒了。她走到之前那俄国酒铺子里,却见几个中国人正和那卖酒的俄国人用俄语秘密商讨什么。

“同志们,军阀乱战,民不聊生,中国的革命风云已起,为继续加强党的宣传工作,扩大党的影响力,我们要有自己的据点,要专门经销党的报刊和马克思主义著作,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到革命工作中——”

“有人来了,她是谁?”

“无妨,只是常来这买劣质酒的一个窑姐子,没文化也没见识,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见有外人来了,几个人立即不说话了,他们收掩好东西匆忙离去,但其中一个女人却留步了。她看了春燕几眼,偷偷拿出一张名片,而后“不小心”在地上掉了一本小册子。

“我说呀,真正解放女人的,还得是女人!”

那女人故意高声,她这冒失被一个男人狠狠斜了一眼,赶紧拉着她离去了。

解放,解放。那女人引起了春燕的注意,她本来是要买醉的,却因为这个女人捡起了那本小册子——那小册子上面画着一把金灿灿的镰刀和锤子。春燕偷偷把那本小册子藏进自己的包里,偷偷地在外面走,待到走到无人且污秽的马路街角,她终于拧开伏特加的酒瓶子。

“不要叫我玉堂红,你们以为我是谁?我以为我王春燕。你们这群被悬赏的贼,等姑奶奶我把你们送局子,又有些酒钱拿。”

劣质伏特加流淌进春燕的喉咙,春燕变作玉堂红,她感受到了精神与□□的解脱。她喝得最醉醺醺,嘻嘻哈哈匍匐在地上,睁眼,大笑,闭眼,大笑。玉堂红匍匐在地上呕吐,像一只母兽。呕吐罢后,她半死不活从包里拖拽出那小册子,见里面掉出了一张名片。

“上海法租界光明书店,有廉价的时尚小报刊印,有意者请联系朱翠秋,周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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