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时尚,哼,这又是在说哪个女人?
欺侮,谩骂,成为男人取乐嘲笑的对象,来吧!来吧!
春燕醉眼朦胧翻开那小册子,见是用中文写的,上面第一句话是:
“千万万被奴役的妇女同胞,站起来。”
竹枝子在庭院里无可奈何地舞动着,金鱼在鱼缸里漫无目的地游。竹枝子是玉兰堂前本来就有的,金鱼算是此前看电影时争执的赔礼道歉,但自琼先生和蒋中正来后,王督统又忙了几日不见踪影。
“怎么还不回来。”
这玉兰堂二层阁楼本是王督统办公的地方,老朱管家让他换个地方,但画匠特意在这里画画候着——他想等王督统回来把话讲个清楚。几个小时过去了,画匠却越画越心烦。白天的时候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但一到晚上,他那灵感就像瀑布似的宣泄出来——艺术的缪斯只在晚上来,画匠的生活似乎愈发杂乱,愈发昼夜颠倒。
“反正他今天也不来了。”
前几日接连的雨停了,中午天气燥热,画匠隐约在竹林间听到蝉鸣。昨夜熬夜画画,园子里的人起得又早,现在画匠已然困倦,恰好玉兰堂阁楼有张休憩的小榻,他便合衣躺了上去。画匠闭上眼,迷迷糊糊想到此前二人去寒山寺求签许愿,王督统说希望“永结同心”;他想到他们在亭子里拿着诗歌集子玩接龙,他赢了,故意说他想要池子里的鱼,王督统就真提着灯笼拿着网进池子捞锦鲤去了……
“我想捞的是金鱼。”
“池子里只有锦鲤。”
“你想办法变出来。”
“好,我改日变给你。”
这都是几日前随口一说的事,王督统真就把金鱼变出来了。热啊,热,苏州的夏天要来了。画匠越睡越燥热,他闭着眼睛把衣服裤子解开,胡乱地将它们丢在一旁。他现在□□的,而后顺手拿了榻上的薄被单盖在自己身上。
“不要和我吵,我难道不想爱你吗……我难道不想搂抱你吗……”
竹枝子在庭院里无可奈何地舞动着,金鱼在鱼缸里漫无目的地游,有人上玉兰堂二楼来了——王督统推开门,见画匠裹着薄被单躺在榻上,迷迷糊糊说梦话。窗户关了,窗帘也拉了,画匠在一片昏暗里有了些意识。他迷迷糊糊看见王督统脱掉外套,而后朝床榻走来。他想要说什么,王督统却把他搂在怀里。
“怎么脱成这样?”
“太热了……”
“不怕有贼人?”
“谁,谁是贼人?”
“我忍很久了,我现在编不出多余的话诓骗你。我要亲你的身子,然后搂着你睡觉。”
竹枝子在庭院里无可奈何地舞动着,金鱼在鱼缸里漫无目的地游着,聒噪的蝉鸣掩盖了玉兰堂二楼的动静。傍晚一些时候老朱管家看到画匠紧扣着衣服走出来,他问画匠有没有等到王督统,画匠说有。老朱管家问画匠红一片的地方是不是被蚊虫咬了,画匠羞愧地点头。
“这就是我劝您的原因啊,竹林子蚊虫多,换个别的地方画画到底安逸。好在玉兰堂二楼有清凉油,我去给您找找。”
老朱管家将要去,画匠却慌乱地拦住他,说自己去找,而后就仓皇地跑了。画匠一路小跑,跑到玉兰堂二楼,却见王督统蹲在床榻边捣鼓——他现在还没把断了的床腿修好。
“你找的胶水呢?”
“我碰到老朱了,所以没拿到。”
“那现在咋办,我修不好,只能和下人们坦诚了。”
“啊,你再想想办法!”
“我这不在想吗?”
画匠又羞又急,王督统没皮没脸地笑,此前的争执就以这种闹剧的形式结束了。
“好了,好了,不要急,我是这园子里的帝王,谁敢说我们?这些日子又在忙了,过几天后带你去游览虎丘怎么样?”
于是王督统又消失了几天,他回来,首先对老朱管家说“以后不要再搭理琼先生的拜访”,还说“那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揩客”。
“我今日与朋友去虎丘了,谢客。”
老朱管家意会,于是两人就去虎丘游玩了,路上画匠还是惴惴不安提起那张断了的床榻,王督统打包票,说自己编了个好借口:听闻苏浙军前线打败仗,他非常生气,一气之下就把床锤打塌了。
“这谁会相信?”
“谁都会相信,因为前线确实打败仗,我也确实烦得很。”
虎丘试剑池旁的崖壁上,宋代大画家米芾所书的“风壑云泉”赫然在目。都说站在剑池边就能侧耳听风声,举目观岩石,抬头见云彩,低头听流泉,但画匠现在却并不能感受到这风壑云泉的清凉,反倒觉得肃杀。
“你知道曹锟吗?”
“不知。”
“唉,他就是令我心烦的人物。不过也是,我何必与你说这个?”
仲夏的阴天,一切都是沉寂的,窸窸窣窣的潮气,草木腐烂味,还有昆虫飞行爬动的痕迹。画匠在虎丘看见了一只野心勃勃的老虎,他站在剑池边道:
“这剑池之所以得其名,传闻有三点原因。其一,这池宛若一把平铺的剑;其二,吴王阖闾殉葬有扁诸、鱼肠宝剑三千把,故得其名;其三,秦始皇与孙权都曾来此挖过剑,剑池由此而来。我今日同吴王阖闾,秦始皇,孙权共临这剑池之上,来寻自己的一把剑。”
起风了,风掠过剑池,掠过真娘墓,画匠顿时感觉“虎丘”是个记录着残忍和野蛮的地方。当初吴王阖闾,秦始皇,孙权,他们踏破了多少城池,斩杀了多少头颅,才来这剑池寻剑?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沦为青楼女子的真娘为了保持贞洁上吊自尽了,后人怜惜她的骨气而为她修墓,可这又何尝不是用野蛮的“贞洁”变相杀死一个女子的生命?
“军阀乱战,事到如今我也得从长计议。我要去北京了。”
王督统自言自语,画匠感到悲伤。作为一个画匠,他可以做麻雀,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那王督统呢?命运叫他做老虎,他会继续,并且不得不卷入这残酷与野蛮。他躲不了,因为正是这残酷与野蛮成就了他,成了他战无不胜的利剑,也成了撕裂他的诅咒。
看着王督统的身影,画匠叹息,但又无可奈何。
“你走吧,不必顾虑我,我最近恰好想回日本,一来收拾东西,二来去和父母说明久居中国的打算。”
“去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923年夏,直系军阀曹锟派人对黎元洪进行恐吓,迫使黎元洪逃往天津,又派王承斌将黎元洪乘坐的火车在天津杨村站扣住,直到黎元洪交出大总统印并签署辞职书后才放行。曹锟逼走黎元洪,中华民国又要有新总统。权贵,门客,影响到利害关系的人蜂拥而至,他们踩塌了拙政园的门槛,但对王督统的恳求、威胁、命令都是一致的:
“请君入北,兵谏曹锟!”
军阀乱战,风云际变,数万万兵谏的请愿书涌来。而那富贵的苏州园林,也终不能容忍儿女情长了。
1923年夏,王督统前往北京。
现在,请把人的生命想象成一部电影吧,假想现在可以看到一个电影镜头,看到一棵于秋天凋零枯死的树。溯回这棵树,让它重新硕果累累,繁花满天,长满枝叶;让它的树干一点点苍翠,稚嫩,直到它退回土地,变成树苗,变成沾着泥土的芽,再变成一颗种子。
这是一颗革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