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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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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辽远的山脉、野蛮的草原、冰寂的海崖,繁华的哈尔滨简直是天堂。听说要去“东方小巴黎”哈尔滨作“哈尔滨人”,以米哈洛维奇为代表的好些老远东人跑得可比谁都快。他们嘻嘻哈哈把行军装备一股脑塞在铁架子车上就跑没影了,所以像柳德米拉这些刚刚从西边过来的年轻人反倒成了最后撤离草原的那批人——他们不熟悉工作,不熟悉环境,更不熟悉未来。然而,大部队的军车是不会等他们的,所以这些年轻人无论男女,都要靠着双脚走到边境。

“柳德米拉,我们积攒下来的文件有很多,你整理完独自来吧!你一个小姑娘,没关系吧?”

“没关系,我现在是一名军人!”

柳德米拉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草原的人。

荒蛮的远东,陌生的土地。马蹄“咔哒哒”响,军车履带“咔啦啦”作响,月亮就要在远处峰峦沉没了。独自熄灭帐篷的火塘,独自收拾行囊,一阵凉风刮过荒芜且黑漆漆的草原。柳德米拉的头发覆上了早秋的霜雪,这时她终于掉起思乡的眼泪。她想到自己当时作为青年代表戴上大红花,坐上绿皮火车向父母与兄弟姐妹招手的时候,她也掉了喜悦的眼泪,可如今,她这眼泪为何如此孤独苦涩?

“嗷呜——!嗷呜——!”

狼,是狼来了!狼很聪明,这些狼一定是看到大批人撤退,又被她方才的灯火吸引!一声又一声狼叫传来,柳德米拉浑身打了寒颤,她停顿了哭泣,慌乱地在行军包裹里找枪,但是她却怎么都无法把子弹放进枪匣子里……

“没人教你怎么上子弹?”

帐篷外响起脚步声,柳德米拉错愕,而后她看见伊万诺夫掀起帐篷帘子——外面没有什么狼,只有雪白的彼得鲁什卡在霜雪上剁马蹄子。

“狼呢?”

“不要怕,是北风,小姑娘。”伊万诺夫给满脸泪痕的她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我教你怎么用枪。”

“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我以为您和其他人早走了……我以为……”

“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落下了,所以一直在不远处巡逻。走吧,彼得鲁什卡也在外面等急啦。”

柳德米拉停止了啜泣,她擦干眼泪,伊万诺夫露出微笑。他帮她拆除了军营帐篷,让她先骑上彼得鲁什卡去追军车。月光皎洁,伊万诺夫孤独的身影让柳德米拉心颤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向他伸出手。

“司令,和我一起骑马走吧!”

“我得第一个冲锋,最后一个撤离。”

伊万诺夫拒绝了柳德米拉,他像月光下的幽鬼,消失在荒芜草原。

夏天,请你不要拒绝我呀,否则秋天就要叫我离别了。

王督统离开了苏州,秋天,画匠也离开了,他坐船回到东京,准备退掉东京的租房,也打算和父母说明自己未来久居中国的决议。然而出了码头,画匠一下子觉得陌生。

他好像已经习惯姑苏小城的青石板路,乌蓬船,还有拉车,而这工业都市到底是何处?

十层以上的高楼林立而起,街道上的汽车和自行车一下子变多了,连人们的装束都变了。他们纷纷退下和服木屐,打扮得像西洋男女似的在街上行走。近处看,木头结构的传统和屋全被拆了,不管是居民房还是政府办公大厅,一律变成了英美的那种洋房;远处看,钢铁跨海大桥虹似地往前蜿蜒,林木被一片一片地砍伐,取而代之的是冒着烟雾的工厂……

这是即将迈入昭和时代的东京,它不再是东京,而是另一个纽约,另一个伦敦,另一个巴黎。它是工业革命的先进,是人类科技的进取,是经济澎湃的野心。

画匠意识到自己突然不认识这个地方了。这不是他故乡的东京,他记忆中的东京很慢,和苏州一样慢。这些柏油马路,高大的洋房,那盔甲似的洋服,还有那些长着亚洲面孔的西洋男女都是谁?

画匠提着行李箱迷茫地走着,到了浅草,他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就在他离开的几个月里,不仅是浅草的街道进行了大规模的拆迁重建,连他儿时和王督统所常去的樱花公园也消失了。旧公园被移为了平地,秋千没了,长椅没了,樱花树也被连根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绿油油的英格兰观赏草坪。灌溉设备在草地上旋转喷射,画了一个精巧规整,代表着西洋文明开化的水弧。

东京去哪了?这里是哪?他又是谁?一个陌生的旅客?

画匠迷路了,只能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个穿着西服的路人突然把他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画匠没站稳,一不小心把箱子摔到了地上。他抬头,看见那个路人对他凶狠道:

“野蛮的□□人,快滚吧!”

路人撂下这句话就走远了,而画匠怔住了。他捡起箱子,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也习惯性地穿了长衫。

原来他已经习惯中国的生活了。

画匠回到自己租住的屋子,发现连房东老头都开始穿西服。房东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问候,反倒是直接问他怎么穿着中国人的长袍子。

“你变□□人了?”

听着房东阴阳怪气的腔调,画匠迎头就回了一句“凹糟瘟神,真作内个老孽”,但歪着头的房东却根本听不懂,还问他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去换衣服,辛苦您过问了。”

画匠用日语客客气气对房东答复,他一言不发走上二楼,猛关上门,箱子一扔,然后打开了窗户。装修工地的凿子声和汽车的鸣笛声直冲耳朵,与此同时还有扑鼻的废气。

都市的喧嚣与热浪袭击了这扇小小的窗,连树荫和鸟叫都没了。画匠“砰”一下关上了窗户,然后直直躺在榻榻米上顶着天花板发呆。这“砰”声引来了房东的怒气,他在楼下像以往似的对着画匠吼:

“小声点,蠢货!吃了迷魂药,脾气变得这么大!”

房东的公鸭嗓格外刺耳,格外不尊重人。但是这声音突然刺耳,突然不尊重人吗?不,这声音一直都很刺耳,一直不尊重人,只是画匠之前一直都在忍,忍,忍,忍……

“凹糟,干么事,不若系系特算哉。”

听着房东接二连三的咒骂声,画匠狠憋了一口气,然后紧闭上眼睛。过一会他爬起身,把长衫重新换成了衬衣裤子,又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二话不说打开柜子把所有东西都倾倒出来。

“哐啷哐啷——”

很快,画匠分捡出来自己的必须物品放进了两个行李箱,然后把其他“没什么用但一直舍不得扔的东西”放进了一个大废纸盒子。他抱着那个大废纸盒子就“咚咚咚”下了楼,找到屋外的垃圾堆,然后猛地往里面一扔——

“哐啷——!”

果不其然,这惊天动静又把房东引出来了。房东从窗户探头,开始扯开嗓子骂骂咧咧,但翻来覆去不外乎就是“馬鹿”,“野郎”和“死ね”。这贫瘠的咒骂让画匠边听边笑,现在他吊儿郎当抽烟,一边咳嗽一边笑。房东见状更是气急败坏,他跺着脚,又开始了一连串的“馬鹿”,“野郎”和“死ね”。

奥哟,乃么豁特,生死官要人死嘞!要死人嘞,要死人嘞!

画匠觉得这实在是太滑稽逗乐了,他就站在楼下,而房东一直在骂,骂到画匠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烟。现在的画匠没有被这他人的无能狂怒愧杀,然后灰溜溜地走。现在他觉得这实在是太好玩了,他就想多等等看房东还能骂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笑什么,你笑什么!”

房东一看画匠一直在笑,还点了第二只烟,瞬间高血压就上来了。他抄起一只烟灰缸,朝着画匠扔了下去。画匠头一歪身子一躲,烟灰缸摔到了他的脚边滚了几个圈。画匠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烟灰缸,而后把它捡起来重新好好摆在地上。他掏出了几张钞票,放在烟灰缸旁边,然后把自己没抽完的烟直烫进去。

“刺啦——”

烟熄灭了,烟身立在烟灰缸上,优哉游哉飘出渺渺烟雾,好像香炉子上插了一根香。画匠提起自己的两个旅行箱,笑着对房东招手道: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今天我退租了。房钱我结了,还顺带给您点了一根香。祝您长寿平安,开心快乐,再见!”

说罢画匠就提着箱子走了。走过拐角,他收敛了笑容,放下箱子点了火,靠着墙又叼了一支烟,轻声笑道:

“猪头三,眼头木屑,铜佃眼里千跟头。”

画匠越想越好笑,一边吸烟一边笑着咳嗽,惹得周围人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他。路过的行人直瞅瞅看着画匠,画匠也不管,自顾自吸烟,自顾自笑。

“关公奉命带精兵,校刀手挑选五百名。那孔明在他临行嘱咐言几句说道,‘君候呀,你此去长沙莫看轻……’”

在抽完第三支烟后,画匠潇洒地把烟头隔空扔进了街角边的垃圾桶里。他一边哼《战长沙》的评弹调子一边走,进了一家居酒屋,也没挑人多人少,随便择了一处空当位子坐定后对老板招手:

“老板,点单,要一杯清酒!”

清酒上来了,画匠下定了彻底离开日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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