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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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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中提到过三个辩论要素,信誉证明、情感证明、逻辑证明,由此衍生出三条辩论原则:其一,依靠演讲者的道德来说服听众;其二,控制听众的情感来说服听众;其三,依靠演讲本身的逻辑来说服听众。

如果想要站在道德制高点煽动人,制裁人,只需要第二条原则就够了。毕竟第一条原则中的“道德”可以被父权言语伪装,“虚伪”和“霸权”便被包装成“道德”;第三条中的“逻辑”可以不需要,拥有父权的人可以毫无逻辑地做“欺压者”和“受害者”。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花几个钱孝顺你老子,又怎么了?你要是离开日本,跑去□□,那就是不想继续赡养我。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慈爱,我们就此彻底断了父子联系。”

多么奇迹,雕版匠作为一个没有怎么受过教育的人,不知何为修辞学,不知何为辩论说,却牢牢掌握了亚里士多德提过的第二条原则。作为享有父权的男子,他是天赋异禀的——他的记性是那么的出彩,出彩到忘记他把年仅六岁的儿子送去作坊当童工,大冬天被罚跪雪地差点冻死;他的口才是那么的卓越,卓越到将自己对家庭的贡献抬升到“神”的位置,却完全不提这么多年来他的老婆每天要做多少家务,遭他的多少辱骂,挨他的多少拳头。

“你去西洋国家,我也认了,□□如此野蛮落后的地方,你去只会受苦。我这一辈子受过的苦,远比你尝到的甜头多,我就是比你德高望重,比你有见识,你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雕版匠是万千家庭中天赋异禀的父亲,在他眼里,老婆就是泄怒的沙袋,儿子则永远是六岁的童工,他们都是懦弱的不敢反抗的没有主见的赚钱机器。作为一台机器,儿子是不应该有“人性”的,他不该有人的需求,不该有人的想法,不该有人的反抗。所以当画匠说起“要去中国”的事,这位父亲暴怒了。他不许有人撼动他神一般的父权,不许儿子从“六岁的赚钱机器”变成“二十多岁的人”。

“老爹,今日我前来并非和你商议,我只是来下达一则通知。作为一个有一定经济收入的成年人,我有权拥有个人财产支配权,也有权规划个人生活。自我去中国后,我每个月会按照一定数额给你和母亲汇赡养费,但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收入全部给你。作为儿子,我有义务赡养,但我无义务填补您每个月的赌债,更无义务为您各种非必要的消遣买单。”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你就不怕遭报应,被这个社会的道德鄙弃吗!”

1923年9月1日早上十时,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了许多天。这些天来,暴怒的雕版匠化为凸眼睛的狗竭力吠叫着,画匠静静观察着。作为儿子,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置身事外审视了这“神”一般的父亲,这个父权的产物。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发现父亲是一只动物的时候,医生说他有精神问题,但是雕版匠第一反应不是他的安危,而是“要花多少钱”。

同时。他也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被“神”压迫的母亲,这个父权制的牺牲品。他想到自己的母亲作为一个游女,被男人蹂躏了那么多年,却没有丝毫反抗,只会归结为“自己命不好”。母亲是受伤流血的兔子,在她的婚姻里一直在发抖,一直不敢正视雕版匠。

画匠拿出了一个银行账本放在兔子和狗面前。

“我今天去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写了老妈的名字,每个月只有她能从这里取钱。如果老妈你偷偷给老爹钱,或者因为他打你就把钱给他,那这账户里的赡养就会立即中断。老妈,照顾好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算我求你的,好吗?”

雕版匠又开始吠叫了,他坐在茶桌边挥舞着拳头,四肢丧失控制,一个六十好几的人行为退化成了婴幼儿。画匠没理会,他把账户本交给母亲,起身穿了衣服拿了旅行箱就走。走出自己熟悉无比的浮世绘作坊,画匠看着那狭窄的院子,看着被彩墨染了的墙,看着发了霉的木头房梁,觉得心里格外不好受——他没有其他人生选择,自打有记忆起就在画画。在这园子,墙,木头房梁中,他拿起画笔,至今为止也没想明白画笔纠结是他的热忱,还是他的悲哀。

在看了几眼后,画匠下决心彻底一走了之,此后一辈子都不回来。车来了,画匠提着行李走向站台,却看见母亲拿着一个碎花包袱追了上来——不,她不是母亲,她只是妈妈。妈妈拽着他的衣袖,一把泪一把涕:

“你兴许是再也不回来了……我知道,你脾气那么好,不被逼到份上,不会成这样……我没什么给你的,就只有早上做的饭团,你拿着路上吃罢。”

母亲只是母亲,可是妈妈永远都是妈妈。妈妈一直记得他打小喜欢吃什么,所以做了饭团。把饭团交给他后,妈妈擦干了眼泪,又拿出了一个小镜子交给他,哽咽笑道:

“你都长这么大了,可我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点,被我抱在怀里。我是个低贱的女人,想过很多次死,但是自你出生后一次都没有。你出生后,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拿着这小镜子映了光逗你。你是那么的爱笑,那么的喜欢光明。请带着这小镜子吧,这样你就带了妈妈的一部分。这样以后你不管去哪,妈妈都永远在你身边陪伴着你,保佑着你……对不起,请不要嫌弃妈妈,妈妈说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话,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嫌弃妈妈。”

妈妈说了好长一段话。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嫌弃妈妈。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画匠又想到了以前。他觉得妈妈好厉害,妈妈什么都会,有妈妈,天就不会塌下来。他想到小时候怕黑怕鬼,妈妈点了灯,用手影映在墙上给他讲故事,说“没有鬼,因为妈妈什么都知道”;他想到小时候患肺炎,喉咙撕裂着疼,妈妈成夜成夜候在他身边,说“你肯定会康复的,因为妈妈什么都知道”;他想到自己因为画画被人吼,被人打,回家说再也不画了,妈妈说“你以后肯定是大画家,因为妈妈什么都知道”;他想到自己小时候受到师傅夸奖,他拿着自己的画,一路跑着喊“妈妈我被夸啦”,然后扑在妈妈的怀里,妈妈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是最好的,因为妈妈什么都知道”。

妈妈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哭?

妈妈为什么要求他不要嫌弃她?她是他的妈妈呀。妈妈永远是妈妈,他是妈妈活着的勇气,妈妈也是他活着的勇气。他当然会平安,健康,幸福。他当然不会屈从生活的压抑,不会被人毁掉,没什么理由,只因为妈妈是阻挡在他和死亡边缘的人,只因为他不想让妈妈难过。

车来了,又走了。

“我该走了,耽误了你时间。”

妈妈又流泪了,她转身离去,却被画匠拉住了。

“没关系,等下一班吧。抱歉,刚才屋子里说了那些话,让你伤心了,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过得好,不要再让老爹那样对你了。”

画匠和妈妈两人站在站台边,他的眼睛好像进了沙子似的生涩。他收好妈妈给他的小镜子,摘下眼镜揉眼睛掩盖情绪,却看见自己手掌湿漉漉的一片,而妈妈的脸也湿漉漉的。画匠喉咙堵得难受,他拿起了烟,但妈妈说“少抽点烟吧,对嗓子不好”,他合上了烟盒子,妈妈问他是不是还在和那个山下府的孩子保持联系,还问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要去那么远的中国。

画匠低下头,什么都没说。从小他就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妈妈,因为妈妈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小时候你一回家,张口闭口和我谈的都是他,挺好的。你不用像我一样……我像其他男男女女结了婚,这些年又得到了什么呢?你只要幸福就好了。我知道他……他也是个好孩子,但是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太辛苦了。他本来家世就是那样,命也是那样,他会一直往前跑,由不得他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追着他四处跑吧。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把你也牵连了……”

说罢,妈妈彻底失声痛哭,而画匠也开始喉头哽咽,他逼着自己咳嗽了一声,止住了自己满溢的情绪。他拿出手帕轻轻擦掉妈妈的眼泪,但妈妈越哭越大声,哭得浑身颤抖。妈妈抱着他,他也觉得自己在浑身颤抖——

不,不止他在颤抖,公路也在颤抖,路灯也在颤抖,建筑也在颤抖。山在颤抖,海在颤抖,天在颤抖,地在颤抖,地下传来了闷雷般的巨响,尘土飞扬,接着一道雷击霹雳戳穿了马路,硬生生把地面撕开了一个豁然大口,刚才驶过的巴士一整个被地面的裂口吞没了,它整个都掉了进去,没有一点令人反应的时间,就那么短短几秒——

“地震了,快跑!”

他被妈妈一把推出站台。

“轰隆——!”

站台坍塌了,一切在瞬间被夷为废墟,接着就是熊熊火焰。

妈妈是那么瘦弱,那么矮小,她怎么会在一瞬间有那么大的力气呢?

画匠不知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被埋在这废墟和火焰下,连同他的父亲,连同他离开的家,连同整个东京,连同他丧失在记忆里的故土。

1923年9月1日,日本关东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史称“关东大地震”。关东大地震造成了严重伤亡,灾区包括东京、神奈川、千叶、静冈、山梨等地,造成十五万人丧生,两百多万人无家可归,财产损失六十五亿日元。

这个残忍的秋天炙热得不像样,建筑都倒塌了,四周望去都是蓝得瘆人的天,没有一朵云彩。

把血肉埋葬在明媚晴朗的秋天,让它们像野草一样生长;把城池崩塌在沉默不语的午后,让心跳演变成死亡。时间倒回到十几万年前,那时这岛屿曾经与大陆相连。大约在洪积世晚期至冲击世初期,各地发生海进,出现了日本海,出现了岛,之后有了第一个从中国北方前来的原始人。作为第一个人,他是否也看到了这炎炎秋阳,是否也承受了生命疾苦?

“我的孩子还活着……救救他……”

亲生母亲被埋入地底,画匠却又看见另一个泪流满面的母亲伸手。她抱着一个只有半截躯体的孩童,那孩童的下半身被建筑砸毁了,被地震连带着拖了下去,只有上半身躺在母亲怀里。孩童肠子和胃流了一地,像浮世绘。

“不要走……求求你……”

画匠看见了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男人伸手,他的眼球被建筑的冲击力压爆了,脸的骨头也发生了畸变,但他还有意识,还活着。男人用手攥着自己流淌出来的眼球,像浮世绘。

“有没有水,我着火了,我的骨头在燃烧!”

画匠看见了一个着了火的人跑过来,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和自己奔跑撕扯,在地上打滚,但他还是活着。他抱着膝盖坐在废墟上,任凭太阳和火焰把他变成焦炭,像浮世绘。

熊熊大火燃烧,地上的空气在燃烧,地面还在震动;建筑还在崩塌,画匠也在燃烧。他走着,听见废墟下有撕心裂肺的嚎叫,接着就没了声音;他走着,闻见□□被火炭炙烤,腐烂,霉变的味道,和消毒液混在一起……画匠拿着自己的旅行箱,如走在废墟上的行尸走肉,死了似的走,走,走。

浮世绘,《地狱变》,他又变成了麻雀,但他都不知道“作为麻雀应该怎么去死”,就提着旅行箱走。

走,走,走,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画匠看着太阳,突然有了一种异变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像十万年前第一个踏上日本岛屿的原始人,衣不蔽体,长着鸟兽的毛发,没有文明,没有开化,就这样暴露在蓝天和烈焰下,驻足于孤独岛屿,听日本海的浪涛。

“快看,那里有一个活人!”

一列戴着“搜查队”袖章的人朝画匠跑来,他们拉住画匠急切问:

“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是否为生存者?”

多么奇怪又富有哲理的问题,“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是否为生存者”,可画匠哪知道?他两目空洞地看着那个白色的搜查臂章,说他不知道他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但他说自己的□□刚才也被埋在站台下了,只是死掉的灵魂飘了出来,所以应该不是生存者。

搜查队的人说画匠精神受了严重打击,但他们也无暇顾及,只能先把他安置在难民区。难民区里,画匠看见了那一列列的深蓝色棚子,里面都是挤挤攘攘的人。画匠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朝鲜人,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个美国人。朝鲜人姓金,在东京当车夫;中国人姓杨,是个女人,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在东京当劳工;美国人姓克劳德,在东京当神父。这三个人交谈着,问画匠是哪个国家的,在东京做什么。画匠说他就是日本东京人,然后低头沉默。

“好可怜啊,自己的家乡发生这样的事。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

画匠怔怔道。

“唉,命啊。还好我家里人都在松江,等船通了,我就回去。”

“我也回朝鲜,这里也没什么好留的了。”

“我也准备回美国。你准备怎么办,小伙子,既然东京已经变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但是我回忆起来了很多事。猫狗一直在半夜叫,户外蚊子变得特别多,很多燕子在聚集,牛羊在撞栅栏……还有我妈妈,说这几天鱼变便宜了,因为东京港全是鱼……那天中午,我们也在吃煎鱼……是啊,我是麻雀,我细心谨慎地活了二十多年,我早感觉这是地震,但我什么都没做……”

“你怎么称呼自己是麻雀呢?”

画匠没有回答,他喃喃自语,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后突然起身。金劳工问他要去哪,画匠没回答,反问“海在哪边”。金车夫以为画匠想要去看码头有没有开,就指了个方向,刚好是站台的方向。克劳德神父说这里离大海还有好一段距离,现在东京所有码头停运,而且整个城要封锁。

“谢谢。”

画匠沿着废墟一路走,朝着站台走,一路走到之前公交车掉下去的那个大坑。画匠站在那个坑边看着黑漆漆的深渊,隐约中有人在提醒他“这不是大海”,但深渊里有妈妈温柔的声音。地又开始震动了,画匠看见好几个青面獠牙的僵尸掀开了废墟残渣,从地底下爬了出来。他们一边张牙舞爪朝他挥舞着,一边用极其美丽的声音蛊惑重复:

“妈妈永远爱你,妈妈不想让你孤身一人,妈妈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快来吧,这就是大海,跳进去就没事了,跳进去就不用再受苦了……”

鬼手越缠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密集强烈,画匠真的被说动了。他身体往前倾,跳进了深渊,然后被这温柔的黑暗缠绕着往下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粉碎,在瓦解,变成火焰,变成残骸,变成十几万年前的日本海,化为滔流,化为虚无——

“不要听信他们,这不是大海!”

画匠沉没,任凭黑暗的浪涛吞噬他,但突然间,水上一道灼热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见一个孩子冲破光芒向着海浪下潜。这孩子是那样面熟,还是那双琥珀老虎眼睛,还是那长发,戴着虎符咒,拿着利剑——十二岁的王世子出现了!王世子在燃烧,他像火一样耀眼,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抓紧我的手!”

王世子挥起利剑对恶鬼奋力砍杀,他劈开黑暗的海浪,一把抓住画匠的手就往前奔去。

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哪来那么大爆发力呢?这种爆发让画匠觉得自己又一次发生异变,他变成丰臣秀吉,扑入火焰燃烧的本能寺之变;他变成飞蛾,因禁忌之爱燃烧殆尽;他变成《击鼓战金山》里的宋徽宗,为金兵声势叹息流泪……

无穷无尽的鬼在后面追,浪也越来越汹涌了,王世子拽着他跑,最后也被鬼拖住了腿。就在那一刹那的功夫,王世子用尽全力把画匠一把推了出去,朝他吼道:

“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王世子的声音回荡着,接着,鬼和海浪就把那王世子拖下了深渊。画匠被海浪冲得迷了眼睛,他挣扎着想要拉住王世子的手,但根本触碰不到。画匠想要再次逆流而上,也同王世子被这鬼和海浪捉了去,然而这旋转的黑暗海浪却离他越来越远了。它们盘旋着,成一层一层的伽蓝塔,每层上都显露了千百尊佛陀像,攀登到塔顶端化作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了,随后被收到了一个佛钵里。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一个和尚踏破海浪而来,他敲着木鱼,浮动的袈裟掀动了整个日本海。海浪像山,积涌着,翻动着,闪烁着,一浪高过一浪。清澈的海轻轻漫过东京的废墟,掩盖了地震的肮脏苦难,幻化成一片风高云清的白世界。

“小雀,红尘人世二十三载,何如?”

和尚慈祥地笑着,他用手指取了海浪点沾画匠的额头道:

“流润赴下,植善法种;因心清净,即生欢喜;譬如海上明月,乐求出世间法。小雀,你乃水月命,而我亦与道人赌了约,留有一次点拨。今日你想投海赴死,倒真不能遂愿。”

“请让我死了罢,但求你救救他!他刚才被鬼吞了,舍命把我推了出来……”

画匠没有问什么“赌约”,“点拨”,“水月命”,他拽住海上和尚的衣袖哽咽道。

“你既然都要寻死了,还想顽皮虎作甚?好啊,不叫他死,你就得先活着,因为他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他是你的感性,刚直,勇气,毅力,决心,这么多年他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着你,守候着你,只是没露面罢了。成长使然,颇为有趣。顽皮虎,事到如今你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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