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画匠看见嚎叫的王世子被远处一个浪头强行拖着甩到了他身边,湿漉漉像小落汤鸡似的。王世子狼狈地爬起身,叫叫嚷嚷朝和尚挥舞着拳头,说他才是“顽皮老头”,还抱怨着什么“小赤佬”,“贼特兮兮”。画匠看着王世子与和尚,惊愕说不出一语。
“可这,这明明是……”
“不,这不是别人,这就是你,你性子的一部分,只是幻化了他人的面貌罢了。恐怕这顽皮虎是你一直放不下的寄托,所以如今他的影幻化于你的意识里。”
听了这话,王世子不服气地叉了腰,朝着和尚直吐舌头:
“略略略,你真没礼貌!不要叫我顽皮虎!你才顽皮,你全家都顽皮,你就是顽皮老头子!”
“略略略,我偏喜欢这般叫你。”
面对挑衅,和尚也对王世子做了个老顽童似的鬼脸。
“我讨厌你!你算老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小爷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我管你喜欢什么?”
王世子跳脚对和尚不满道,咋咋呼呼真是个小爆竹炮仗。
“听见没,好生尖锐叛逆啊,小雀。”和尚对画匠打趣道,“你也明白,说是顽皮虎救了你,其实是你救了自己。这幻化的象正是你解除压抑放开天性的具现。欲要渡人,先需渡己,你愈加接受本我,我便愈加欣喜,然而我有一箴言赠你。”
“箴言?”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小雀,余生你得牢记一个‘忍’字,才能荣华富贵,安稳无恙。”
这时候画匠终于想起来问海上和尚是何人也,而和尚却笑而不语。他手往海面上一指,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接着这和尚就携那王世子奔月而去了。画匠见状急忙起身追赶,他朝着月亮跑,但月亮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等!月亮!不要离我而去!”
清冷昏黄的月光晃了画匠的眼睛,画匠伸出手,奋力朝月亮一抓——他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伸手抓的光不是月亮,而是难民大棚顶上挂的煤油灯。接着,金车夫,杨劳工,克劳德神父的脸围上来。
“这小子终于醒了,从中午一直昏迷到晚上!”
“大海在哪里,明月在哪里?”
“什么大海,什么明月?”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和尚和小孩?”
“全是胡话,你被大地震吓疯癫了!”
画匠挣扎着起身,他反复发问,可周遭三人疑惑,说根本没有那种东西,还说画匠中午刚走出救济棚就昏倒了,所以他们就把画匠放到了阴凉的地方躺着,一直到现在才醒来。
“我们都担心你出什么大问题呢!现在没有水,没有药物,人真可能会死的。”
“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回中国找他。”
画匠重新戴上眼镜,他摸索一番口袋,把烟盒和打火机拿了出来。点燃烟,猛吸一口,画匠似乎清醒了。他爬起身,拎了自己的旅行箱找出一个铁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虎符挂在脖子上。画匠站起身朝灯光吐了一圈烟雾,克劳德神父对画匠直鼓掌。画匠叼着烟作了个止声的手势,他拿着烟走到棚子里一处偏僻的地方,倾听眼前那些难民看了好一会,接着又在难民棚里走了好一大圈。过了一阵,画匠蹲下身道:
“你们有没有感觉不对劲?震后大家似乎非常焦躁暴戾。”
“正常情况吧,毕竟国家受了这么大灾祸。作为一个朝鲜人,我是真不喜欢日本,毕竟朝鲜被日本做了那样的事,但看见这么繁华的东京坍塌,看见这么多难民,我都有些难受,不要说日本人了。”
金车夫并不觉得奇怪。
“这正常吗?我听见好些人围在一起说‘屠杀’,还说‘都是因为外国人才变成这样的’,包括难民营搜查队和警卫,大家都露出了疯子的表情,很狰狞,充满敌意,让我觉得很不好。”
“多疑了吧,小哥。”杨劳工抱着哭泣的孩子安慰道,“你现在可能有些一惊一乍。”
“不,我确实有预感。”画匠继续皱着眉头抽烟,他越想刚才的情况越不对劲,“无论如何,你们几个是外国人,这几天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乱跑。”
“麻雀先生,你怎么突然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放心好了,外国人总会在异乡受到排挤。我在东京,大家看我这个白种人都像看猴子一样,适应适应就过去了。怎的,地震过去,你也像受了惊的麻雀似的,不停乱飞?”
克劳德神父不以为然,他舒舒服服换了个姿势躺下,而金车夫和杨劳工也劳累了,他们不理会画匠,也纷纷躺下。画匠对这三个人心急,但他又没办法确切说出什么证据理由,就只能干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漫长又短暂的夜晚就过去了,9月2日的黎明到来,清晨一缕阳光洒在臭烘烘的难民营,而画匠一直紧绷着神经。
“小哥,还没休息啊?”
金劳工懵懵懂懂揉了揉眼睛起身。
“日本人心思细,爱胡思乱想,中国人就不这样。”
杨车夫嘟囔着翻了个身。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你们要警戒起来,你们看这难民营的氛围……”
画匠急忙蹲下身拍着金杨二人肩膀,但二人都不予理会,而克劳德神父直接说:
“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领到饭团?不是说今早就会发吗——”
克劳德神父话还没说完,难民营突然爆出了一阵尖叫骚动,好几个持枪拿刀的武士冲了进来,头上绑着“黑龙会”的额带,把难民一个个抓起来叫吼:
“你们谁是朝鲜人!都站起来!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是朝鲜人,这个姓金的是朝鲜人!杀了他!杀了他——!”
一群疯癫的日本难民簇拥了过来,抓起金劳工就往外推搡,与此同时还有好几个被指定的朝鲜人。难民营一片哀嚎,这些朝鲜人被强行拉扯到外面的大太阳底下,绑着,跪着,而黑龙会的人还把难民营的其他人都轰了出去,让他们像看公众表演似的围绕在四周。“日本民众们,欢迎来到街道审判会!你们也许疑惑,为何我们要捕杀这些朝鲜人?关东大地震,就是老天降下的神谕!为何大正天皇体弱多病,为何民众受苦?都是因为朝鲜人!你们看,《朝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朝鲜人放火”、‘朝鲜人在水井投毒’、‘朝鲜人抢劫’!这里句句真相,我们国家最权威的官方报纸怎么可能撒谎!现在天照大神对朝鲜人愤怒了,它降了关东大地震,用朝鲜人的过错惩罚日本民众,甚至威胁到天皇及其子嗣的性命!日本民众们,愤怒起来,我们要救国!杀干净在日本的朝鲜人,方可救国!”
“杀了朝鲜人!”
画匠看见金劳工身上被泼了硫酸,他撕心裂肺叫喊着,脸上瞬间被腐蚀的血肉模糊。接着金劳工被一个武士拎起来,塞到了游行队伍里,周围的日本人都在欢呼:
“杀了朝鲜人——!救国!救国!”
震耳欲聋的救国呼声此起彼伏,这一听是否令人疑惑?这团体如邪恶的宗教,言语号召也溃乱不成逻辑,为何就煽动了一整个地区,甚至是一整个民族,一整个国家?
并不,因为亚里士多德辩论原则始终成立。震后日本受灾最大的不是压迫者,不是统治阶级,不是官僚,而是没有受过文化教育,没有财产保障,没有人身安全的日本民众、在这种灾害下,民众们什么都不要,也没有思考力,判断力,就盲目地需要“情感支撑”,需要别人抛掷来的“信仰”。
“天皇啊,救救我们吧!救我们脱离苦海吧!”
天皇是“神”,能作佛陀渡他们于万重苦海;天皇是“神”,能让人重回过去起死回生。他们一无所有,跪在地上,哭泣着,祈求着,求这高高在上的神能让自己活下去。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神都是被人造出来的,所以当下又不得不说到亚里士多德三原则了。
大灾当头,国家政府没有办法给予慌乱的民众信誉保障,确切逻辑。但就只能用“情感”作武器,用夸大其词的言语煽动着,把天皇塑造成“神”,点燃民粹主义,将社会极端化,大肆鼓励军国扩张和海外殖民。
“天皇说,这震灾是用来惩罚错误的天兆。但日本没有错,日本百姓没有错,错的是别的国家和他们的百姓。他们生来就住在辽阔、没有地震的原野,他们生来所享有的,应该是日本和日本百姓生来所享有的。为了天皇,为了你们自己的幸福生活,去中国吧,去朝鲜吧,去印度吧,去南洋吧!”
昭和日本诞生了,于这火海中,于这废墟里。震后,裕仁皇太子下令大阪府派出3.5万军队在受灾城市巡逻,对灾区进行军队管制,用大地震转移殖民地矛盾。军队连同“黑龙会”这样的法西斯团体对受灾区的朝鲜人进行搜捕,煽动言论蛊惑,甚至恐吓日本民众。就单“黑龙会”一个团体,大约在地震初期搜捕了四千名在日朝鲜人,将他们赶到一起百般嘲弄侮辱,最后进行所谓的“街道审判”,推到地震幸存者面前斩首示众。
“现在,我们就将这些罪魁祸首斩杀,向天皇谢罪!”
游行结束了,十几名被泼了硫酸的朝鲜人跪在一起,武士们拿起锋利的刀挥斩下去。
“啊——!”
头颅落地,十几躯坑坑洼洼的血肉倒在地上,一时间血流成河。难民营的好些日本人当时就尖叫了出来,然后抑制不住地流了泪。他们根本不知道不想被卷入这军国主义的屠杀狂潮,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同事,朋友,甚至是家人,居然成了灾祸。一个日本女人哭嚎一声,不顾一切冲了出来,抱着一具无头男尸高声哭丧道:
“你们砍死了我的丈夫,现在我孤身一人要怎么办啊……”
“我的老婆是朝鲜人,但我的儿子不是朝鲜人,他才九岁,你们不能——”
还有好几个日本人,他们也娶嫁了朝鲜人生儿育女。这些日本人不顾劝阻冲了出来抱着那些尸体痛哭流涕,瞬时男男女女哀嚎声一片。然而,武士们和军官们不为所动,他们甚至拿了绳索,把这些日本人也捆了起来,说他们是“通朝的奸细,也要被放在集中营里审问处决。”
“中国人也不能走!他们和这些罪大恶极的朝鲜人一样,都该死!都要去集中营!”
集中营?这里是难民营,怎会是集中营?中国人也要去集中营?
杨劳工一听“中国人也要去集中营”,抱着孩子就当场低声哭了出来。克劳德神父吓得面色苍白,他翻出了自己的美国护照准备离开,画匠拽住克劳德神父,说让他用美国护照带着杨劳工一起走,因为日本人不敢动美国人。
“抱歉,小哥,我是个真男人,你也是个真男人,但是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没办法照顾这母女。我不是自私,只是胆怯,原谅我吧,愿天父保佑你们。”
哆嗦着,辩解着,这位自我标榜为“真男人”的克劳德神父就拿着美国护照跑了。美国护照果真是让他一路通行,士兵和武士们甚至向他投来了点头哈腰的敬佩表情,好像他是什么战地英雄似的。
“中国人,全部都出来!这些二等民犯下的罪行仅次于朝鲜人,虽不用硫酸,但要浇汽油,给他们一些反思自己过错的时间,然后押到集中营一并处置!”
武士挥刀逼迫,杨劳工尖叫着,哭着,语无伦次求武士放过她的孩子,然而并未果。抱着婴儿的杨劳工和其他二十几个衣着破烂的中国人被拖了出来。他们被绑着,跪在地上,淋上了汽油。汽油像雨一样落下,淅淅沥沥,而杨劳工一直死死护着怀里哭嚎的婴儿。
笼子,刀剑,鲜血,一瞬间记忆都回溯了。妈妈,被关在金瓶楼里烧死的姐姐,在喇嘛庙里被当作祭品的女人,琪琪格,二十多年,他把这些屠杀的笼子看得清清楚楚。这些长着羔羊,兔子面目的女人,被刀逼进笼子,下跪,屈服,低声下气哭诉渴求,说“请让我活下去”,但是等来的要么就是言之凿凿虚假软弱,许下诺言却又逃跑的“真男人”,要么就是挥舞拳头舞刀弄剑,沾染她们鲜血的真男人。
和尚说不要忘了“忍”字就能荣华富贵,安然无恙,现在他还要再忍吗?
“等一下!”
突然间,人群里一个穿着中国长衫的男子跑了过来,他跪在这些军国主义的尖刀面前,护着杨劳工和她的孩子,颤抖道:
“大人们,我是在中国做生意的日本商人,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不能把她们抛在集中营,要走,就把我一起带走。”
杨劳工惊愕地看着穿长衫的画匠——她不知画匠何时换上了这身衣裳。画匠带着悲伤的神情,似笑非哭。杨劳工抽噎着抹眼泪,她把孩子交给画匠。
“囡囡被骇哭了,她爹,倷同囡囡噶几句……”
女婴撕心裂肺哭嚎着,画匠跪着,把襁褓接过来,轻哄说:
“乖囡囡,弗要骇怕,弗要惊慌。刚在打雷,马上下雨,你快眼困觉。阿爸在呢,困个觉,雷声过后,就放晴了。信阿爸,一切骇人都会好。”
一会儿,女婴被画匠哄睡了,武士和军士们见状也没有再起疑心,他们押起队伍,将穿着长衫的画匠同杨劳工送往了集中营。
神的影子笼罩在屠刀与集中营。
人类历史千百年,神的影子一直都有,多少次黑暗殖民血泪史都是基于崩塌的国和绝望的民。一个又一个国家过去了,现在是日本。无论这故事发生在哪个国家,无论这战争造出了多少“影子”,这影子又造就了多少“神”,他们的每一次暴行都不可饶恕,不可原谅,不可美化,不可忘记。
人们理应同情的是苦难的人民,不是虚伪的“影子”,更不是丑恶的“神”。可是这野蛮和残忍到底是不变的定律,还是人不可逃离的宿命?下一次,还会有人继续在绝望中追随那影子,叩拜影子所造出的神吗?
世人问神,可神就是不说话,因为它只降神谕,不管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