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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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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空城雀,身计何戚促。本与鹪鹩群,不随凤凰族。世人都说空城麻雀之低下窘迫,但却忽略了一点——战火空城下,鹪鹩和凤凰都四散死亡了,只有麻雀这种贫贱的鸟得以在夹缝中生存。

画匠与王督统断联了。

9月1日发生大地震,9月1日发生大屠杀,一个之前还“看似正常”的国家在一天内就堕入□□和狂热极权的大网中。因为大地震,很多活着的人丢失了身份证件,档案局也成了废墟,所以刽子手说“人是什么身份”,那就是什么身份。每天都有无辜的人被拖进集中营,每天都有他们的尖叫,哀嚎,撕裂,砍杀,而刽子手的借口也在变。从一开始的“搜罗朝鲜劳工”,到“搜罗朝鲜海外乱党分子”,最后到“搜罗中国海外激进革命分子”。

然而,借口在变,无辜的流血牺牲却是恒定的。

“中国有很多在日的激进革命分子,这些都是危害两国社会安定的乱种。现在他们借大地震混入了无辜的人民,我们必须要把他们彻查出来。”

大约就是这样说了,接着就说“宁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士兵们窜进牢里直接用刺刀戳人,用军刀砍人,只要见不讲日语的就都不放过。有好些从偏远地区来东京打工的日本劳工因为乡音浓重的原因,居然也被当成了朝鲜人和中国人杀害。短短几日,两万多名无辜朝鲜劳工被军队和民间极端团体斩杀,连带的还有七百余名旅日华工,其恐怖与癫狂可见一斑。

九月到十月,在这样的恐怖与残忍下,画匠一直和杨劳工母女被关在集中营的牢里。没见过阳光,在一处寒冷潮湿且狭窄的空间中度日。渐渐地画匠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他不知道昼夜交替,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那时却保持着格外的清醒和警戒。在恐怖与压抑的危难中,他作为“麻雀”的天性被最大程度激发了——

他没有冒然,而是编造了“旅华日本商人”这样一个非常有保障的身份。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不是在撒谎?”

根据当下日本对华经济政策和开辟政策,在没有查清楚身份之前,士兵们不能对“在华日本商人”这种开辟海外疆土的急先锋随便进行拷打,但为了防漏网之鱼,他们还是对画匠进行了百般审讯。可谁知道这画匠回答的是一套一套——他说他是在苏州做木雕生意的,做了已经四五年。这对苏州和木雕的熟悉程度别说正经在那边做生意的日本人,恐怕连好些苏州人都摸不清门道。

画匠为什么这么熟?一来是因为他在苏州的木雕作坊采风多,二来是因为他听王督统念叨苏南木雕厂的事情多。审讯房里几个士兵官被画匠忽悠得信以为真,再加上画匠本就是个不显慌张的人,而那镇静的语调更佐证了他“木雕商人”的身份。

“他怎么了解如此多?”

“他兴许没有撒谎。”

审讯的士兵官说让画匠画雕刻图,证明他就是正儿八经做木雕生意的。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毕竟做花瓶买卖的不一定会烧花瓶,但画匠当时不仅给他们画了,画的还是《多闻天王送朝图》。

“他能撒谎吗?我们惩处他,是对佛陀的不敬!”

“走吧,先生,带着你的闻多天王走吧!”

轮番审讯,挨饿受冻,靠着谎言和那张《多闻天王》,画匠居然带着杨劳工母女从集中营里出来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此后就高枕无忧,如果画匠不能提供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他们还是会被捕。就在画匠犯愁的时候,杨劳工却表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她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伪造□□。

“小哥,有好些从苏南跑来日本做劳工的中国人其实都没有证件,都是黑工,到了日本以后才作伪证的。你放心,你救了我和囡囡的命,我一定把这件事给你办好。”

“可是现在关东大地震,警卫又搜查得那么严——”

“小哥,这地方之所以一直没被查到,就是因为它在船上呀!”

船上?这是什么门路的船,不仅能贸然停在港口,还能逃得了地震和刽子手们的侵害?

杨劳工满怀感激对画匠打包票,之后带着画匠七拐八拐地去找了好些口音诡异的中国人。这些中国人又托七托八,带着画匠东躲西藏,最后终于有了回信。那天晚上画匠正同一众劳工在搭起来的棚子里歇息,炉边烧茶的锅子噗噗作响。在茶扑了的时候,画匠看见一个浑身都是水的男孩径直走进棚子。

男孩年龄大约十四五岁,泼皮身段,浓眉大眼。他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子对杨劳工道:

“杨婶,事情已经倾好喇。”

“嘉龙?多谢你啊!”

男孩说罢,杨劳工坐到画匠身边急切道:

“你可真走了运了,如今我托了潮汕中华劳工会的关系,潮州帮居然真愿意帮你!这证可了不得,别的人□□都是假的,但潮州帮和中日的官老爷都有关系,给你办了证,哪怕你们的皇帝下来查,也是真的!”

“潮州帮?”

“来不及解释了,他们的船要是开走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我们快跟着嘉龙走吧!”

杨劳工没有多言语,迫不及待拉着画匠跟随那名叫“嘉龙”的男孩一同出门。路上没有电灯,全是黑漆漆一片的废墟,但嘉龙似乎颇为熟悉。他掩照着月色一路小跑,最后带两人到了一个荒芜的海港前。嘉龙向杨劳工招手示意,蹲下身起冲,一个扎猛子就跳进了海里。画匠见状惊声,而杨劳工却道“不打紧,这小孩见水最灵光”,最后还额外嘱咐了画匠几句,说等稍后上了潮州帮的船,什么都不能看,也什么都不能讲,拿了证件就走,否则会被杀头。

“可是潮州帮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和黑龙会一样——”

杨劳工再未回复,而画匠听见港口下水声大作。动静越来越响,码头的木板甚至开始晃动,一条鲸鱼呈大仰角向着月亮奋力向上鱼跃而出——不,这不是鲸鱼,这是一艘军用潜艇,这就是杨劳工口中的“船”!很明显,这潜艇根本不是当下军队在役,因为艇身的标识,军徽,国旗全都模糊不清,但看这潜艇的设备绝对不陈旧,不知其主人是谁,又为何要躲在潜艇之上。

这神秘的“船”,简直是凡尔纳笔下的鹦鹉螺号!

潜艇停稳后靠岸,舱门打开了。嘉龙探出身朝画匠和杨劳工招手,杨劳工带着画匠爬上阶梯随嘉龙下艇。潜艇通道黑暗窄小,一阵阵大烟味和酒精味冲着喧嚣和浪笑声灌进脑子。画匠头晕窒息,宛如被谁塞进了黑暗浪潮。三人跟着嘉龙一路前行,也不知在这无光的隧道里爬了多久,嘉龙起身摸索到了一扇门,打开,白炽的灯光瞬间穿刺了出来——

多么疯狂的一个桃花源啊!赌盘在尖叫中不停歇地轮转着,穿着毛绒水晶裙子的舞女露着大腿浪笑,而她们簇拥着来自各国各面孔的人。东亚人,西洋人,南洋人,南美人……这些红了眼的赌徒推杯换盏。一手烂牌,一杯烈酒,在金钱的狂潮中把自己的生命钉死在两颗转动的骰子上。快感,罪恶,糜烂,死亡,但就是这些才让赌场的疯狂变得有趣,叫人欲罢不能!

“三点!三点!上三点!”

一群人兴奋得五官崩裂,他们围在一起对着一个摇骰子的男孩丧心病狂尖叫。这男孩戴眼镜,和嘉龙年纪差不多大,似乎是赌桌上的荷官。他熟稔利落发牌,收回客人输掉筹码赔彩,撇着赌客手里的牌,保持着这份远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成熟老练。

“开!开!开!一百万!一百万!”

一个赌客脸涨红成了猪肝色,他朝着男孩嘶叫,叫着叫着甚至咳出了血,然而男孩就是久久不开局。大约是叫急了,画匠发现赌客显露了猪的相貌,手脚并用拱上赌桌,想从男孩手里抢了骰盒。说时急那时快,这男孩居然突然变脸成了黑色乌鸦,以极快的手速将骰盒一把压在猪的眼前。

“先生,您输了,整三点,一百万您不够赔的,所以要拿左手来抵债了。”

“怎么可能——!你这小子一定出了老千!”

乌鸦狡诈笑一声走了。几个打手向前,猪嚎叫着,他被按在赌桌上,接着一个打手拿起一把菜刀,硬生生朝着猪的左手就剁了下去。

这是怎样的一个男孩,明明年纪那么小,但为何身上有这么重的腐烂气息,甚至让他幻化了乌鸦的相貌?画匠怔住了,而嘉龙一把拉住了画匠的手。画匠转头,见了一条吐着红芯子的水蛇。水蛇的双眼散发着猎物的目光,他的日语生硬,但颇具威胁性,和那赌场的打手一个样:

“不要看,不要讲,否则你会死。”

嘉龙让杨劳工在门外等着,接着就把画匠推进了另一扇门。画匠跌跌撞撞走进去,见一个留着长辫子的老头。老头姓林,一眼望去似一截枯死的树根。他盘坐在板凳上聚精会神修复显微镜下的一张张银票,见有人来了遂移开显微镜,便粗声粗气问画匠是来干什么的。画匠听不懂林老头的闽南语,林老头没好气哼了一声,扯着嗓子朝帘子背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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